法會散了之後,狄仁傑沒有立刻離開。
他站在白雀寺的山門外,看著絡繹不絕的香客從他身邊走過。
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,不再是前幾日那種單純的畏懼,而是夾雜了別的東西。
有人說:「就是這個人,今天在法會上質問慧明法師,說佛祖殺人不對。」
也有人說:「他到底是什麼來頭?」
一個老者壓低聲音嘆息:「這年頭,神佛的事也敢管,不怕遭報應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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狄仁傑聽見了,沒有回頭。
他沿著石階往下走,李元芳緊跟在身後,右手一直搭在劍柄上,目光警覺地在人群里掃來掃去。
就在他們走出不到百步的時候,一個東西忽然從人群中飛了過來,砸在狄仁傑的後背上,碎成一地。
是一顆雞蛋。
雞蛋液順著狄仁傑的官袍往下淌,黏糊糊的,腥氣撲鼻。
李元芳猛地轉身,手已經握住了劍柄,可他還沒來得及邁出一步,更多的雞蛋、爛菜葉和泥塊就從四面八方扔了過來。
「滾出偃師!」
「你得罪了佛祖,會害死我們全城人的!」
「不要讓他查案!讓他滾!」
人群里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叫罵聲。
那些方才還在寺里虔誠叩拜的百姓,此刻面色猙獰,眼珠發紅,像是一群被驚擾的蜂群,瘋狂地撲向那個膽敢質疑他們信仰的外來者。
李元芳拔出半截劍身,劍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人群被那冷光逼退了半步,可叫罵聲卻更響了。
「大人,快走!」李元芳用身體護著狄仁傑往後退,一邊退一邊揮劍逼退靠近的人。
狄仁傑沒有動怒,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蛋液,目光沉靜地望著面前那些憤怒的面孔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只嘆了一口氣。
他從袖中掏出帕子,慢條斯理地擦去手上的髒污,然後轉身,大步朝山下走去。
身後傳來一陣鬨笑聲和罵聲,有人甚至往他離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。
走出半里地,拐進一條窄巷,身後嘈雜的人聲才終於被隔斷。
李元芳收起劍,看著狄仁傑後背那一片狼藉,咬著牙說:「大人,我去查清楚是誰帶的頭。今晚就把人揪出來。」
「不必。」
狄仁傑拍了拍衣服上的碎蛋殼,語氣平淡得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,「帶頭的人是誰不重要。真正重要的是,他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人心煽動到這個程度。元芳,這幫人背後有人。」
李元芳低著頭,攥緊劍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好一會兒才鬆開來:「那就這麼算了?」
「算了?」狄仁傑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,「人家都拿雞蛋砸我了,怎麼能算了呢?不過要先聽完、看完,才能算清楚這筆帳。」
兩人回到驛館時,馬榮和喬泰已經等在那裡了。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,尤其是馬榮,端著茶碗的手都在微微發抖。
「大人,又出事了。」馬榮把茶碗往桌上一擱,「周鶴年死了。」
狄仁傑的腳步頓住了。
「什麼時候?怎麼死的?」
「就在您去白雀寺的這段時間裡。」
馬榮說,「周家的人發現他死在書房裡,和前面兩起一模一樣——沒有外傷,面色安詳,牆上有血字和黑蓮。」
狄仁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袖中的磁石,隨即又停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沒有動,微皺著眉頭,像是在想什麼事情。
「不對。」
「大人,什麼不對?」喬泰問。
「周鶴年不該現在死。」
狄仁傑慢慢走到桌前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輕敲,「我昨天剛去見過他,他表現得很鎮定,甚至有意無意地在暗示我,他知道一些事情,卻不願意說出來。一個手裡握著籌碼的人,為什麼會在第二天就被人滅口?」
李元芳想了想:「殺他的人是怕他說出什麼?」
「可周鶴年什麼都沒跟我說。」
狄仁傑的目光沉了下去,「我昨天去的時候,他只是在試探我,沒有透露出任何有價值的信息。兇手如果擔心他說出什麼,那應該在我見他之前就動手。在我見過他之後再動手,反而會讓我更懷疑他背後的東西。」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在場的三個人:「殺人滅口的時機選在這個當口,未必是為了掩蓋周鶴年的秘密——而是為了讓所有線索都指向慧明法師。」
「大人的意思是,有人在嫁禍給慧明?」馬榮問。
「也有可能。」
狄仁傑緩緩站起身來,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幾步,「慧明法師這個人太顯眼了,天罰簿、黑蓮、預言、醫術,他每一樣都符合兇手的畫像。可如果真兇真的是他,他為什麼要讓自己暴露得這麼明顯?」
曾泰忽然開口:「除非他想暴露。」
狄仁傑停住腳步,回頭看了他一眼:「繼續說。」
「老師,您想想,慧明法師在白雀寺經營了十年,根基深厚,百姓都把他當作佛祖的代言人。如果他真的殺了人,承認了,會怎麼樣?」曾泰的語速越來越快,「百姓不會把他當兇手,反而會把他當成替天行道的義士。他不但不會被定罪,反而會成為偃師縣真正的無冕之王。」
屋內安靜了許久。
狄仁傑緩緩坐下來,端起茶盞,卻發現茶水已經涼透了。他沒有喝,只是端著那盞涼茶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。
「曾泰,你可能說中了一件大事。」他放下茶盞,站起身來,「明天一早,我們再去一趟周鶴年的家。」
話音剛落,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驛卒跑進來,氣喘吁吁地遞上一封信:「大人,這是剛有人送到門口的,沒有署名。」
狄仁傑接過信,撕開封口,抽出裡面的紙。
紙上只有一行字,字跡和之前那封恐嚇信一模一樣——
「狄大人,雞蛋的滋味如何?」
狄仁傑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慢慢把信紙折好,放進了袖中。
「看來,」他輕聲說道,「有人覺得,一顆雞蛋就能把我嚇退。」
周鶴年的書房裡,狄仁傑第三次看到了那朵黑蓮。
八瓣,筆鋒銳利,每一瓣的弧度都恰到好處,仿佛畫蓮的人已經練習過千百遍。
地上的屍體已經被抬走了,只剩下一團用石灰粉畫出的輪廓線,勾勒出一個坐在椅子上仰面倒下的姿態。
狄仁傑蹲在石灰線旁邊,盯著牆上的黑蓮看了很久。
曾泰站在他身後,大氣不敢出一口。
他從未見過老師這副模樣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沮喪,而是一種沉到骨子裡的沉默,像一潭水面上結了冰的死水,看起來平靜,可底下什麼都看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