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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無相血蓮(七)

  「他是在演戲。」

  狄仁傑又回頭看了那宅子一眼,夕陽的光斜斜地照在院牆上,把牆頭上的瓦片映成一片沉沉的暖色。

  「而一個精於表演的人,才是最值得懷疑的人。」

  接下來的兩日,狄仁傑沒有大動作。

  他帶著李元芳在偃師縣城內外走了個遍,進過三家茶館、五家藥鋪、兩家棺材鋪,甚至還在城南的小酒館裡和一個賣炭的老漢喝了一頓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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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什麼案子都沒打聽。

  問的都是些閒話——今年收成怎麼樣,縣城哪家的藥材最地道,白雀寺的慧明法師平時愛吃什麼菜,淨心庵的尼姑們多久出來採買一次。

  馬榮和喬泰也沒閒著。馬榮蹲在城西破廟外面的草叢裡,守了整整一夜,眼睛盯著那扇鐵鎖,連只老鼠進出都記了下來。

  喬泰則扮成販香料的商人,在白雀寺附近轉悠了兩天,把寺里的和尚認出個七七八八。

  第三天傍晚,四人回到驛館碰頭。燭火點上,院門關上,馬榮先開口。

  「大人,那座破廟後牆的洞,確實是通的,不過不是通的城外,而是通到隔壁一個廢棄的菜窖。菜窖上面蓋著塊石板,真要爬出來,不費什麼力氣。但是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,「那個陳秀,這兩日連門都沒出過。我守的那一整夜,鐵鎖紋絲未動,後牆的洞裡也沒有爬出來的痕跡。這人不像是裝的。」

  李元芳看了他一眼:「那趙大死的那天夜裡呢?你盯過嗎?」

  「趙大死的那晚,陳秀正發著高燒。孫里正親自去送的藥,破廟的門鎖他沒動,後牆那個洞口附近也沒有新鮮的腳印。」

  馬榮撓了撓頭,「如果陳秀真是兇手,那他要麼能飛天遁地,要麼就有同夥。」

  「同夥。」

  狄仁傑接過話頭,把玩著手裡的茶盞,「這個可能性一直存在。陳秀或許只是拋出水面的一顆棋子,真正的凶獸還潛在水底。」

  喬泰放下手裡的茶杯,壓低聲音道:「大人,白雀寺那邊有發現。我混進寺里兩天,和幾個小沙彌混熟了,還幫廚下劈了一天的柴。慧明法師每日的生活極有規律——早課、午誦、晚課、入定,從不間斷。寺里人都說他神通廣大,能預測人的生死。前年有個綢緞商來寺里求籤,慧明法師看了簽文,直接說了句『施主心術不正,恐不得善終』,結果那人半年後果然出了事,騎馬摔斷了脖子。」

  「所以當地人都信他?」

  「不僅是信。」喬泰壓低了聲音,「是敬畏。那種敬畏裡帶著恐懼,像是怕他,又離不開他。」

  「天罰簿。」狄仁傑忽然說。

  喬泰一愣:「大人也知道天罰簿?」

  「剛來偃師那日就聽說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,「他把鄉人的善惡記錄成冊,定期在法會上宣讀,說是『佛前記帳,死後算總』。這法子看似勸善,實則是在製造恐懼。人一旦活在恐懼里,就會不由自主地依附於那個製造恐懼的人,把他當作唯一的庇護。」

  曾泰在一旁聽得後背發涼:「老師,這個慧明法師的手段,簡直比官府還厲害。」

  「比官府厲害的多。」

  狄仁傑站起身,走到窗前,「官府有律法約束,不能濫施刑罰。可他沒有。他可以在天罰簿上寫下任何人的名字,然後等著那個人在恐懼中一步步走向崩潰。王守德、趙大為什麼會死得安詳?因為他們在死前就已經在恐懼中接受了所謂的『佛罰』——兇手讓他們覺得,自己該死。」

  「大人,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」馬榮問。

  狄仁傑的目光落在窗外不遠處白雀寺的塔尖上,沉吟了片刻:「明天是初幾?」

  「十五。」

  「十五,是白雀寺開法會的日子。」狄仁傑轉過身來,「我去聽一場慧明法師的講經。」

  翌日清晨,白雀寺山門大開,香客如流。

  狄仁傑換了便服,帶著李元芳混在人群中進了寺。來的人比想像中的還要多,有縣城的百姓,也有從四里八鄉趕來的農人。

  人人面色肅穆,手裡捏著香,低聲念叨著什麼。有幾個婦人甚至懷裡揣著銅錢,跪在殿前的蒲團上長拜不起,額頭上都磕出了青印。

  法會在正殿前的廣場上舉行。慧明法師穿著一件金線繡邊的紫色袈裟,端坐在高高的法台上,身後是一幅巨大的蓮花圖。

  他開口講經,聲音不大,卻沉沉地傳遍全場,每一個字都落在人心上。

  講的不是深奧的經文,而是因果報應的故事。

  一個個生動的例子,配以細緻的描述——誰家偷了鄰人的牛,三年後兒子落水淹死;誰家不敬父母,主婦生了惡瘡,久治不愈;誰家欺壓佃戶,穀倉無故走水,燒了個乾淨。

  每講一個故事,台下就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。

  狄仁傑站在人群中,一言不發地聽著。

  他注意到,身邊的百姓在聽這些故事時,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或咒罵,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畏懼——他們害怕的不是這些壞事本身,而是害怕這些壞事背後的那雙眼睛。

  慧明法師講到一半,忽然話鋒一轉。

  「眾生皆有業障,業障不清,死後便入輪轉,受苦無盡。然佛慈憫眾生,特降法旨,以血為書,示警世人。諸位可知,前幾日城中那兩樁命案,便是佛以雷霆手段,清掃業障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滿場譁然。有人驚呼,有人跪倒,還有人直接就哭了出來,喊著「佛祖慈悲」。

  慧明法師的目光沉沉地掃過人群,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個悲憫的笑容。

  他正要繼續往下講,人群中忽然響起一個平靜的聲音。

  「法師,佛家講慈悲為懷,掃地不傷螻蟻命。如今以人命為祭,以鮮血為書,這究竟是佛祖的意思,還是法師的意思?」

  全場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人身上——一個穿著靛藍布袍的中年男子,面容溫和,目光卻如兩口深井。

  慧明法師的笑容沒有變,可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:「施主此言,是在質疑佛法?」

  「不敢質疑佛法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聲音依然平靜,「我只是想請教法師——佛若要示警,為何不託夢,不降雷,不顯瑞相,偏要用殺人的方式來寫字?殺人,到底是誰的戒律?」

  廣場上鴉雀無聲。

  慧明法師端坐法台,那張清癯的面孔上依然掛著悲憫的微笑,可他的目光,已經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