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完,也不等女子反應,轉身便往街口走。
走出幾步,身後傳來女子的聲音:「你管好自己的命,別多管閒事。」
狄仁傑沒有回頭,只是舉起手裡的胡餅,向後晃了晃,算是道別。
他回到驛館的時候,李元芳正把一個灰衣女子押在院中。
那女子正是河邊洗衣的那個,竹籃翻倒,衣裳散了一地,她的雙手被反剪在身後,眼神卻倔強得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小獸。
「大人,」李元芳說,「她一路跟著您回來,我以為是刺客,就……」
「放了吧。」狄仁傑擺了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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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芳一愣,但什麼都沒問,鬆開了那女子的雙手。
狄仁傑走到她面前,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她:「早上多買的胡餅,還是熱的。你們庵里的齋飯應該沒這麼早開吧?」
女子沒有接,只是死死地盯著他。
「我知道你不是刺客。」狄仁傑把油紙包塞進她手裡,「但你心裡有事。如果你想找人說,我這幾天都住在這家驛館。」
女子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,攥著那個油紙包轉身快步走出院子,消失在街角。
李元芳走到狄仁傑身邊,低聲問:「大人,您認識她?」
「不認識。」
狄仁傑的目光追著那個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巷口才收回來,「但她是淨心庵的尼姑,腰間掛著戒鈴,手上有武藝,眼神里有仇恨。而淨心庵的住持慧清師太,曾經在白雀寺慧明法師門下修習過三年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沉下去:「這個案子,越來越像一張網了。」
上午,狄仁傑換上官服,帶著曾泰和李元芳,去拜會致仕在鄉的前縣令周鶴年。
周鶴年的宅子在城北,是一棟三進的小院,雖不算豪闊,卻也花木扶疏、陳設雅致。狄仁傑被下人引入正廳時,周鶴年已經等在堂上了。
他約莫六十歲年紀,鬚髮花白,面容清癯,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道袍,手裡捏著一串佛珠,周身透著一股刻意淡泊的文人氣息。
「草民周鶴年,見過狄大人。」他起身行禮,姿態謙恭得體,既不巴結也不畏懼,「不知大人駕臨寒舍,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。」
狄仁傑還了禮,在主位上坐下,接過丫鬟奉上的茶,不急著說話,而是先打量了一圈廳堂。
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,筆墨清潤,落款是周鶴年自己的名號;案上擺著一尊銅香爐,裊裊地燃著檀香;書架上排著幾函佛經,最顯眼的位置上放著一卷手抄的《金剛經》。
「周先生退隱之後,日子過得清雅。」狄仁傑放下茶盞,語氣中帶著讚賞。
周鶴年笑了笑,捻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:「狄大人過獎了。草民不過是讀了幾卷閒書,抄了幾句佛經,聊以度日罷了。」
「抄佛經倒是靜心養性的好法子。」
狄仁傑的目光從書架移到他臉上,「想來周先生聽聞故交王守德、趙大先後死於非命,心中亦是不安吧。」
周鶴年捻佛珠的手果然停滯了。
他沉默了幾息,長嘆一聲:「不瞞大人,草民這兩日寢食難安。王守德雖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,卻也與草民相交十載;趙大雖是個屠戶,平日裡也沒少給草民送肉送菜。他們二人相繼慘死……草民心中實在惶恐。」
「那周先生覺得,他們是死於誰之手?」
周鶴年苦笑一聲,目光有些躲閃:「大人,這話草民本不該說。如今外面都在傳,這是佛祖降罪,是十年前那樁案子發了。可草民……草民是個讀聖賢書的人,實在不願相信鬼神之說。」
他放下佛珠,雙手捧起茶盞,低頭抿了一口。
就在那一低頭的瞬間,狄仁傑看見周鶴年的耳根後面,有一道極淺的疤痕,年代已久,泛著淡淡的白色。
「周先生頭上的那道疤,是怎麼來的?」
周鶴年放下茶盞,摸了摸耳後的疤痕,神色微微一變,但很快恢復了平靜:「哦,這個啊。年輕時在任上為了追捕一名悍匪,被賊人用刀背砸了一下,留了道疤,勞大人掛心了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狄仁傑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。
他站起身,走到書架前,隨意翻了翻那捲手抄的《金剛經》。
「周先生的字寫得真好,這筆小楷,沒有二十年的功力下不來。尤其是這『相』字,『無我相、無人相、無眾生相、無壽者相』,每一划都收得乾淨利落,力道勻稱。」
「狄大人精通書法,草民慚愧。」
「不過是略知皮毛。」狄仁傑把經書放回原位,轉過身來,「那周先生覺得,這『無相』二字,是什麼意思?」
周鶴年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狄仁傑會忽然問這個,沉吟片刻才答道:「佛法所謂『無相』,意為不執著於一切表象。世間萬象皆是虛妄,若能看破,便得解脫。」
「說得極好。」狄仁傑笑了笑,「那周先生以為,那朵八瓣黑蓮,又是什麼『相』?」
周鶴年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拿起茶盞又抿了一口,似乎是在爭取時間思考措辭。片刻後,他說:「草民才疏學淺,不敢妄議佛門密義。」
「周先生過謙了。」狄仁傑不再追問,拱了拱手,「多謝周先生今日賜教,改日若再有案情上的疑惑,少不得還要來叨擾。」
周鶴年連忙起身還禮:「狄大人客氣了,草民隨時恭候。」
走出周鶴年的宅子,狄仁傑一直沒有說話。直到拐過街角,他才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隱藏在綠樹中的小院。
「曾泰,你剛才看清楚了嗎?」
「老師指的是?」
「我問『無相』兩個字的時候,周鶴年的手在捻佛珠,捻到第三顆的時候,拇指掐斷了一顆珠子。」
狄仁傑的目光冷了下來,「一顆常年念佛的人,會在回答一個普通佛理問題的時候,緊張到掐斷佛珠?」
曾泰回想了一下,神色微震:「學生當時沒有注意。」
「還有他說耳後那道疤是追捕悍匪時留下的。」
狄仁傑繼續說,「那道疤的位置和長度,更像是一個當官的人在公堂上被人用硯台砸傷。我曾經翻過周鶴年的考績檔案——為官二十年裡,他從沒有親自追捕過任何一名嫌犯。」
李元芳在一旁低聲問:「大人覺得他有問題?」
「有問題,但未必是兇手。」
狄仁傑的目光變得深邃,「他太想表現自己只是一個淡泊歸隱的老學究了。真正的隱士,不會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擺一卷手抄經書,也不會在第一次見面就刻意強調我不信鬼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