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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無相血蓮(五)

  「等什麼?」

  「等我把所有線索都串聯起來,等我把目光投向某一個具體的嫌疑人,然後順著那條線,一路查到他自己身上去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目光沉了下來,「如果周鶴年本人就是兇手的同謀呢?如果當年那樁案子裡,除了死去的人,還有人活著又在掩蓋什麼呢?」

  李元芳等人面面相覷,這個推論非同小可。如果真如狄仁傑所說,那周鶴年主動邀請他見面,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。

  「那……大人還去不去?」馬榮試探著問。

  狄仁傑沒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推開窗戶,夜風迎面撲來,把案上的紙吹得嘩嘩作響。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已經三更了。

  他看著窗外那片沉睡的縣城,忽然笑了起來。

  那笑很淡,去讓馬榮和喬泰都鬆了一口氣——他們太熟悉這個笑容了。

  這是狄仁傑下定決心時的笑,和平時那種溫和、克制的微笑不同,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和銳氣。

  「去。當然要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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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轉過身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「不僅要見周鶴年,還要光明正大地見。要讓人都知道,我狄仁傑在查這個案子,哪都不躲,哪都不藏。」

  「明天一早,我們去縣衙調閱當年的案卷。然後,帶著案卷,去周鶴年的府上登門拜訪。」

  「喬泰,你去查查白雀寺的慧明法師,特別是他十年前從敦煌回來的前後經過——什麼時間回來的,帶了什麼經書回寺,和本地那些鄉紳有來往。」

  「馬榮,你再去一趟城西那座破廟,仔細查看前後左右的腳印,尤其是後牆那個被堵住的口子外面到底有沒有踩踏的痕跡。」

  「元芳,你陪我去。」狄仁傑的語氣乾脆利落,方才的那些猶豫像是被夜風吹散了一般,「你盯著所有人的眼睛,包括周鶴年的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三人的聲音整齊響亮,在夜色中傳得很遠。李元芳把劍往腰間挪了挪,正要出去,狄仁傑又叫住了他。

  「元芳,」狄仁傑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鄭重,「這座縣城,已經不是我熟悉的那個偃師了。百姓活在神佛降罪的恐懼里,官府束手無策,背後藏著的勢力比我們想像的更深。這一腳踏進去,可能要面對的東西,不會比我們在絳帳縣遇到的少。」

  李元芳沉默了一瞬,然後點了點頭:「大人去哪,我去哪。這些年,什麼時候不是這樣的?」

  狄仁傑笑了,那笑意里有些許溫暖,更多的是篤定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他回身從案上拿起那封恐嚇信,湊到燭火上點燃。火苗舔過紙邊,把那行漂亮的字吞沒殆盡,燒成灰燼散落在地上。

  狄仁傑撣了撣手上的灰,披上官袍大步跨出門檻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夜色深濃,窄巷寂靜。四匹馬從驛館的側門魚貫而出,蹄聲在石板路上清脆地敲著,一路往縣城中心的方向而去。

  月光把四人的影子拉長在青石板上,交疊在一起,像是一個人在前面領路,其他三個人緊隨其後。

  前方的夜色里,白雀寺的鐘樓在月光下露出一角尖頂,沉默地刺向天空。

  狄仁傑沒有回頭。

  這個案子他接定了。這座縣城他查定了。不管「佛諭」背後站著的是人還是神,他都要把那層偽裝撕下來,讓真相曬一曬這武周的太陽。

  第二天清晨,狄仁傑一個人出了驛館。

  他沒有穿官服,只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袍子,腰間系一條舊布帶,看起來像個走南闖北的藥材販子。

  他在街口的胡餅攤上買了兩個胡餅,一邊走一邊吃,沿著縣城的主街慢慢往南走。

  走到城南玉帶河邊的時候,他看見一個人。

  一個穿灰袍的女子,蹲在河邊的石階上洗衣裳。她的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瘦白的小臂,動作麻利,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僵硬。

  她不是本地農婦那種隨意自在的蹲法,而是脊背挺得筆直,像一根繃緊的弓弦。

  狄仁傑在她身後站住,沒有說話。

  那女子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,猛地扭過頭來,一雙眼睛又冷又利,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。

  她盯著狄仁傑看了片刻,眼中的敵意稍退,卻也沒有完全消散。

  「這位大叔,有什麼事?」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沙啞。

  「洗衣裳啊。」狄仁傑啃了一口胡餅,語氣隨意得像在跟鄰家的姑娘嘮家常,「這河水涼了,小心凍著手。」

  女子沒有接話,低下頭繼續搓衣裳。

  狄仁傑蹲在離她幾步遠的石階上,一邊嚼胡餅一邊看著河面。

  清晨的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,幾隻鴨子在水面上划來划去,偶爾叫兩聲,打破了河岸上那股沉默。

  「聽說這半個月,縣裡死了好幾個人。」狄仁傑說,語氣仍是那樣隨意的、漫不經心的,「都是在牆上有血字黑蓮的,鬧得人心惶惶。」

  女子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又恢復了搓洗的動作。「我不信佛。」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「要信也只信自己。」女子把衣裳擰乾,起身放進竹籃里,「那些血字黑蓮,不過是有人借佛的名義,做自己想做的事罷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看著她站起身,竹籃里的水滴滴答答落在石階上。

  她的身量不高,手腳卻很有力,站起來的時候衣擺微微揚起,露出腰間一截細繩,繩上拴著一枚小小的銅鈴—那是尼姑庵里掛的戒鈴,尋常女子不會帶這種東西。

  「姑娘在哪個庵里修行?」

  女子猛地轉過頭,目光如刀。

  狄仁傑笑了笑,舉起手裡的胡餅晃了晃:「別緊張,我就是個路過的藥材販子,常年在附近幾個縣走街串巷,認識的人多,打聽出來的閒話也就多。」

  女子盯了他幾息,終於開口:「城東淨心庵。」

  「哦,淨心庵啊,」狄仁傑點點頭,「那兒的主持師太法號叫什麼來著?年紀大了,記性不好了。」

  「慧清。」

  「對對對,慧清師太,聽說她醫術很好,早年還在敦煌待過?」

  女子的臉色終於變了。她抱著竹籃的手緊了緊,指節發白,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:「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
  「剛才說了,路過的藥材販子。」

  狄仁傑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「不過我多嘴一句——淨心庵的師太們向來是青燈古佛,不問世事。可你這雙手,小臂內側有繭,那是常年握兵器才會磨出來的痕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