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的肉鋪在縣城最熱鬧的那條十字街上,可此刻整條街空空蕩蕩,連條野狗都沒有。
肉鋪的門板被卸下來靠在一旁,趙大的屍體就仰面倒在肉案旁邊,圓睜著眼,嘴角帶著一絲瘮人的微笑。
牆上,「佛諭」兩個血字赫然在目,下方的八瓣黑蓮畫得比王守德那幅還要工整,花瓣的弧度幾乎可以用尺子去量。
狄仁傑蹲在屍體旁邊,重複了昨夜在王守德身上做過的每一個步驟。掀開衣領,檢查耳後,摸到髮際線,然後掏出磁石。
又是一根牛毛鋼針。
位置幾乎完全一致,只是入針的角度微有不同——王守德的針是從左後側斜插入頸,趙大的則是從右頸側垂直刺入。
狄仁傑拿著那根針對著光看了很久,心裡漸漸浮現出一個輪廓:兇手是一個慣用右手的人,熟悉人體經脈穴位,對不同體型的受害者調整過下手角度。
這不是一個新手。
也不是一個瘋子。
狄仁傑站起身,對身旁的李元芳低聲說:「去找那個裡正。我要見陳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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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正姓孫,是個五十出頭的老實人,一聽說狄大人要見陳秀,臉色立刻變得比哭還難看。
他搓著手,吞吞吐吐地說:「大人,那個人真瘋得不輕,見了他怕是要衝撞了您……」
「無妨。」狄仁傑語氣平和,可眼神卻不容拒絕,「你只管帶路。」
孫里正只好硬著頭皮,領著一行人往城西走去。
那座破廟原來是一座廢棄的土地祠,屋頂塌了一半,門框歪歪斜斜地掛著,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鎖掛在門上。
孫里正掏出鑰匙,捅了好幾下才把鎖打開,吱呀一聲推開門,裡面的景象讓狄仁傑的眉頭微微一挑。
一個瘦得幾乎只剩骨頭架子的人蜷縮在牆角,頭髮結成氈,衣衫襤褸,露出來的胳膊上全是傷疤。
他聽見門響,猛地抬起頭來,兩隻眼睛又大又亮,亮得不像一個瘋子該有的眼神。
「陳秀?」狄仁傑蹲下身,與他的目光平齊。
陳秀盯著他看了幾息,忽然咧嘴笑了起來,笑聲又尖又厲,在破廟裡迴蕩著,聽得人後背發涼。
「佛!佛!蓮花!黑蓮花!從血里長出來的黑蓮花!」他一邊喊一邊用手在地上亂畫,畫出的圖案歪歪扭扭,可隱約能看出是一朵花的樣子。
孫里正在一旁嘆著氣說:「大人您看,就是這樣,瘋了好些年了,沒用的。」
狄仁傑沒有接話,他只是靜靜地觀察著陳秀的每一個動作。
這個人在畫花的時候,指關節的發力很清晰,雖然畫得歪扭,但每一條線條都帶著明確的方向感。
一個真正失去心智的人,下手不會有這種穩定度。
狄仁傑沒有當場點破,只是站起身,對孫里正說:「照顧好他,不要讓任何人接近。」
出了破廟,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回到驛館,馬榮端來一碗熱湯,狄仁傑端著碗在院子裡站了很久,湯涼了也沒有喝。
「大人,您在想什麼?」李元芳從暗處走出來,手裡提著劍,顯然是剛巡視了一圈回來。
狄仁傑把涼透的湯隨手放在石桌上,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猶豫:「我在想,這案子從一開始,就太順了。」
「太順了?」李元芳不解。
「第一具屍體發現之後,我連夜翻查戶部舊檔,第二天就找到了舍利登記造假的證據,緊接著馬榮就打聽出了陳秀這個人,曾泰查到了黑蓮的出處。所有線索都在往一個方向走——那個十年前含冤而死的和尚,以及一個裝瘋復仇的陳秀。」
狄仁傑轉過頭,目光沉沉的,「你不覺得,這些線索像是在刻意引著我們去某個地方嗎?」
李元芳沉默了片刻:「大人的意思是,有人在背後安排這一切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狄仁傑少見地承認了自己心中沒底,「可我知道,真正想復仇的人,不會把路鋪得這麼好走。」
他重新坐下來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。
王守德、趙大,一個商人,一個屠戶,下一個是誰?如果兇手的名單里還包括當年那個縣令周鶴年,那他現在應該活得戰戰兢兢才對。
可據馬榮打探來的消息,周鶴年今天還去白雀寺上了香,在寺里用了一頓齋飯才回去。
一個知道自己可能隨時會死的人,還能這麼鎮定地去上香?
狄仁傑閉上了眼睛,腦子裡那些線索像一團亂麻,纏在一起,越拉越緊。
他忽然睜開了眼睛,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問題:「那個被打死的和尚,法號叫什麼?」
眾人面面相覷,誰也沒想起來。曾泰不在場,馬榮撓了撓頭:「都叫他『雲遊僧』,沒人提過他的法號。」
狄仁傑慢慢站了起來,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聲音低沉:「一個人死了十年,連法號都沒有留下。一樁案子查了十年,所有線索都浮在表面,乾乾淨淨。這不像是有人在掩蓋真相——」
他頓了頓,接下去的話讓李元芳都覺得後背一涼。
「這像是有人在等著我去查。」
驛館的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聲。狄仁傑站在月光下,難得地沒有立刻下令去哪,沒有說出那句「走,我們去看看」。
他站在那裡,任由夜風吹起官袍,像是在做一個不願輕易做出的決定。
這件事一旦踏進去,拔出來就不是那麼容易了。
可他也清楚——他已經站在了門口,不管進不進,裡面的東西都已經盯上他了。
狄仁傑在院子裡站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從東邊挪到了頭頂,久到李元芳忍不住又走回來看了他一眼。
馬榮和喬泰也陸續出來了,四個人站在院子裡,誰都沒有說話,只有夜風穿過廊下的燈籠,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終於,狄仁傑動了。
他轉過身,走進廳里坐了下來,拿起案上的毛筆,蘸飽了墨,在紙上寫下三個名字:王守德、趙大、周鶴年。
寫完,他在周鶴年的名字下面劃了一道橫線,又在旁邊寫了一個「?」。
「元芳,」他抬起頭,「你覺得我該不該去見周鶴年?」
李元芳一愣:「大人,這還用問嗎?他既是當年那樁案子的主官,又是現在唯一還活著的當事人,於情於理都該見他。」
「可你有沒有想過,兇手殺了王守德和趙大,為什麼遲遲不動周鶴年?」狄仁傑說,「按照江湖仇殺的慣例,最該死的那個往往排在最後,要麼是為了讓他多受幾日恐懼的折磨,要麼——他在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