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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無相血蓮(三)

  狄仁傑的心頭猛地一跳,正要開口,那盞燈籠卻忽然熄滅了。灰色的人影消失在黑暗裡,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。

  「元芳!」狄仁傑喊了一聲。

  李元芳從廂房裡快步出來:「大人?」

  「巷口有人,穿灰僧袍的,去看看。」

  李元芳二話不說,縱身一躍翻過院牆,幾個起落便追了過去。

  可片刻之後他回來時,皺著眉搖了搖頭:「沒有人,連腳印都沒有。巷子是死胡同,盡頭是堵牆,除非長了翅膀飛過去,否則出不去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接話,目光沉沉地望向那片黑暗。

  那個人影,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眼花。

  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有人已經盯上他了。

  而這場布局,從一開始,就不是衝著一樁簡單的命案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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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夜無眠。

  狄仁傑天沒亮就起來了,坐在案前把那份急報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,手指不自覺地敲著桌面。

  那個穿灰袍的身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夜,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
  晨光剛露頭,曾泰就捧著一疊文書推門進來,臉色很不好看。

  「老師,出事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抬起頭,看見曾泰手裡除了文書,還多了一封沒有封緘的信。信紙邊緣沾著暗褐色的斑點,像是乾涸的血跡。

  「什麼東西?」

  「天沒亮的時候,有人從驛館的門縫底下塞進來的。」

  曾泰把信放在案上,聲音壓得很低,「塞信的人沒人看見,我問了值夜的驛卒,他說後半夜打了個盹,什麼動靜都沒聽見。」

  狄仁傑接過信紙,展開。

  紙上只有一行字,字跡端正,甚至稱得上漂亮,一筆一畫都透著筆鋒,像是練過多年書法的人寫的——

  「狄公若執意追查,明日便是陳某之人頭。」

  沒有落款。

  狄仁傑盯著這行字看了半晌,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,只是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。

  背面什麼都沒有,紙是尋常的宣紙,洛陽城裡隨便一個文具鋪都能買到。

  「陳某?」他把信紙放在桌上,語氣淡淡的,「看來寫信的人覺得,我知道這個『陳』字指的是誰。」

  曾泰的臉色又白了幾分:「老師,這是威脅!要不要派人去查紙的來源?」

  「查不出來的。」狄仁傑搖了搖頭,「洛陽城裡賣這種紙的鋪子不下二十家,而且這人既然敢用這種紙,就不會留下尾巴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推開窗戶,清晨的冷風灌進來,吹得案上的紙頁獵獵作響。

  街上已經有早起的攤販在擺鋪子了,賣胡餅的吆喝聲隔了半條街都聽得清楚。一切看起來都和尋常的日子沒什麼兩樣。

  可狄仁傑知道,這封信的到來,把一切都炸離了軌道。

  「馬榮和喬泰呢?」他問。

  「一大早就出去了,說是去城西打聽消息。走之前讓我跟您說一聲,讓您千萬小心。」

  狄仁傑點了點頭,正要說什麼,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一個驛卒慌慌張張地跑進來,手裡拿著一份剛拆開封泥的急報,氣都沒喘勻就喊道:「大人!偃師縣又出事了!屠戶趙大,今早被發現死在自家肉鋪里!」

  狄仁傑猛地轉過身。

  「怎麼死的?」

  「和……和王守德一模一樣!牆上也寫了『佛諭』,也畫了黑蓮!仵作驗了屍,渾身上下找不出傷口,死後面帶笑容。消息傳開,白雀寺外已經聚了上千人,都說是佛祖又降罰了!」

  曾泰的手抖了一下,手裡的文書差點掉在地上。

  狄仁傑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封恐嚇信折好塞進袖子裡,聲音沉穩得像一塊石頭:「備馬。我們去偃師。」

  「老師!」曾泰攔住他,「這封信……」

  「這封信正好說明,有人不想我過去。」狄仁傑整了整官帽,目光沉了下來,「那我一刻都不能再耽擱了。」

  他大步走出門,李元芳已經在院子裡備好了馬,幽蘭劍掛在腰間,晨光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冷金色的光。

  馬榮和喬泰也回來了,兩個人臉上都帶著塵土,顯然是跑了不少路。

  「大人,」馬榮壓著聲音說,「我在城西打聽了一圈,那個陳秀,有消息了。」

  「邊走邊說。」狄仁傑翻身上馬。

  馬榮也跳上馬背,驅馬跟上,一邊跑一邊說:「陳秀是偃師本地人,十年前是縣學的生員,就是在那樁和尚案里替和尚說話的那個讀書人。當年他在縣衙門口大喊『和尚冤枉』,被周鶴年抓起來打了幾十板子,關了大半個月,出來之後人就瘋了。整天在街上跑來跑去,嘴裡喊的都是什麼『佛是假,心是魔』之類的瘋話,後來被關在城西一座破廟裡,平時鎖著門,只有附近的里正隔幾天給他送一次飯。」

  「既然鎖著,他怎麼出來殺人?」狄仁傑問。

  「里正說他瘋瘋癲癲的,吃喝拉撒都在廟裡,鐵鎖從來沒開過。」

  馬榮頓了頓,「不過有個事兒有意思——那座破廟的後牆有個洞,用破木板堵著,外人要是仔細找,能發現。」

  李元芳看了狄仁傑一眼:「大人,這個陳秀嫌疑不小。」

  「有嫌疑的不止他一個。」狄仁傑勒了勒韁繩,催馬快跑了幾步,「但現在還不能下定論。先到偃師,看看第二個現場再說。」

  四匹馬在官道上疾馳,捲起一路塵土。

  出了洛陽東門,兩旁的田地漸漸開闊起來,早起的農人已經在田裡忙活了,遠遠看見官服便慌忙低頭避讓。

  狄仁傑策馬跑在最前面,迎面吹來的風把他的官袍吹得獵獵作響。

  他腦子裡飛速轉著幾個念頭——那朵黑蓮,那封恐嚇信,那個十年前被亂棍打死的和尚,以及那個躲在黑暗裡、用佛的名義行殺伐之事的人。

  一切的一切,都指向偃師縣。

  可那個「陳某」到底是誰?

  他一邊策馬,一邊回頭對曾泰說:「你留在洛陽,去查一件事。十年前那樁案子裡,所有涉案人員的姓氏,一個都不能漏。」

  「學生明白。」

  馬蹄聲如驟雨,遠處的偃師縣城牆已經隱隱可見。而城牆上方,白雀寺的塔尖在晨霧中若隱若現,像一根手指,冷冷地指著天空。

  進了偃師縣城,氣氛比洛陽城裡的信里描述的還要詭異。

  街道兩旁的鋪子大多關著門,就算開著的,掌柜的也縮在櫃檯後面,眼神躲閃,不敢跟人對視。

  幾個孩子在巷口玩耍,被各自的母親一把拽了回去,「啪」地關上了門。

  那關門的聲音又急又重,像是怕晚一步就會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追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