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65章 無相血蓮(二)

  「除非什麼?」

  曾泰壓低聲音:「除非兇手是在人死後,往牆裡灌了血。可那樣的話,血會沿著牆皮往下淌,字跡會糊成一團。據急報上說,牆上的字跡筆鋒清晰,一筆一畫都極工整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接話,只是點了盞燈,坐在案前仔細看那份急報。

  【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,𝖙𝖙𝖐𝖆𝖍.𝖙𝖜超靠譜 】

  曾泰站在一旁,猶豫了一會兒,開口說:「老師,學生斗膽說一句。皇上崇佛,天下皆知。這案子若真跟佛門扯上關係,查下去恐怕……」

  「恐怕什麼?」

  「恐怕無論查出什麼結果,都不好收場。」

  曾泰咬了咬牙,「有時候學生就在想,這世上的事,真相固然重要,可有些人、有些時候,大家需要的,或許不是真相,而是一個讓他們覺得踏實的答案。」

  狄仁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有些複雜。

  「踏實?」他放下急報,語氣淡淡的,「你覺得,在牆上用別人的血寫字,讓一縣百姓活在恐懼中,這叫踏實?」

  曾泰被噎了一下,低頭不語。

  狄仁傑沒有再說什麼。

  他把急報折好放進袖中,站起身,望向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。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吹得燭火搖搖晃晃,像極了一個將倒未倒的人。

  那句「需要的是踏實的答案」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,又轉了一圈。

  他隱約覺得這句話不對,可真要他說出哪裡不對,一時半會兒又說不分明。

  他只是隱隱覺得,有些答案,不該用恐懼來澆灌。

  回到府衙時,天已經擦黑了。

  門房老周頭正在點燈,看見狄仁傑回來,趕緊迎上來:「大人,李將軍他們到了,在廳里等著呢。」

  狄仁傑點了點頭,把袖中那份偃師的急報又掏出來看了一眼,才抬腳往正廳走。

  廳里燈火通明,李元芳倚在門邊擦劍,馬榮蹲在椅子上啃胡餅,喬泰則端端正正地坐在客位上喝茶。

  三個人聽見腳步聲,齊刷刷地看過來。

  「大人,」李元芳把劍收回鞘中,「馬已經備好了,隨時可以出發。」

  「急什麼。」狄仁傑在首位坐下,朝馬榮揚了揚下巴,「先說說你打聽來的消息。」

  馬榮把最後一口胡餅塞進嘴裡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含糊不清地說:「偃師那邊的事兒,我託了幾個老朋友打聽。那個死的王守德,縣城最大的綢緞商,生意做得不小,跟洛陽這邊的幾家大商號也有往來。十年前他家裡供了一枚據說從西域來的佛骨舍利,被一個路過掛單的和尚說是假的。王守德不幹了,找了當時的縣令周鶴年,把和尚抓起來打了板子,最後定罪是盜竊佛寶,亂棍打死在城門外。」

  「那個縣令周鶴年呢?」狄仁傑問。

  「致仕了,如今就住在偃師縣城裡,日子過得挺滋潤。」

  馬榮呸了一聲,「這人做事夠絕的,當年那案子辦得滴水不漏,愣是沒留下什麼把柄。刑部的舊檔我看過,口供、人證、物證齊全,連那枚『舍利』都登記在冊,手續乾乾淨淨。」

  「登記的時間晚了大半個月。」狄仁傑接過話頭,「我今天去戶部查了,那枚舍利的入庫登記,比和尚被殺的日子晚了整整六天。」

  馬榮愣了一下,隨即罵道:「好傢夥,這是先把人弄死了,回頭再補的手續?」

  「沒有實據。」狄仁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「時間差只能說明疑點,做不了鐵證。」

  坐在一旁的喬泰放下茶杯,沉吟道:「大人,若真按這個思路,那王守德和周鶴年都不是乾淨人。如今這兩人一個死了,一個還活著——若兇手的目的是復仇,那下一個目標,極有可能是周鶴年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接話,目光落在案上那盞跳動的燭火上,似乎在想別的事。

  曾泰從外面走進來,手裡捧著幾本剛從架子上翻出來的書冊:「老師,學生查了一下黑蓮的圖樣。這種八瓣黑蓮並非中土佛教常見的紋飾,倒是在西域密教的一些典籍里有過記載。名字叫『業火紅蓮』,密教中象徵以殺止惡的懲戒法門。這種東西,中原幾乎沒人畫。」

  「幾乎?」狄仁傑抓住他話里的尾巴。

  「呃,」曾泰猶豫了一下,「白雀寺的藏經閣里,或許有相關的經文。白雀寺的住持慧明法師,十年前從敦煌遊歷歸來,據說帶回了大量西域佛典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。

  馬榮一拍大腿:「那還等什麼?我今晚就去白雀寺摸一圈!」

  「不許打草驚蛇。」狄仁傑抬手攔住他,「你那張臉,去白雀寺燒香都像去尋仇的。」

  李元芳難得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元芳。」

  狄仁傑轉向他,「明天一早,你跟我去王守德家裡看看現場。馬榮和喬泰,你們倆在縣城外圍打聽消息,別大張旗鼓,也別往白雀寺方向湊。曾泰,你留在驛館,把刑部舊檔和戶部登記冊再對照一遍,看看那張舍利入庫單上的簽名,是哪幾個人的筆跡。」

  四個人齊聲應了。

  等眾人散了,狄仁傑獨自坐在廳里,燈油燒了大半,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晃動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自己攤在膝上的手掌,指節粗大,掌紋深刻,握過的筆比握過的刀多得多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個案子。

  那時他還在并州做法曹參軍,遇到一個老婦人的兒子被冤殺,他到死都沒能翻案。

  老婦人跪在衙門口,不哭不鬧,只是把頭磕得砰砰響,額頭磕出了血,嘴裡反反覆覆只重複一句話:「大人,你信不信,老天爺會開眼的。」

  後來那老婦人吊死在了自家房樑上。

  狄仁傑趕到的時候,她的屍身已經涼透了,可是她的嘴角微微上翹,臉上的神情竟像是帶著某種滿足感。

  那種神情,和他今天在急報里看到仵作對王守德死狀的描述,幾乎一模一樣。

  一個不得好死的人,死後面容安詳。

  他放下茶盞,站起身,走到廊下。夜色沉如墨,遠處傳來幾聲犬吠,打得人心頭一跳一跳的。

  「老天爺開眼……」狄仁傑喃喃重複了一遍,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,「可老天爺開眼,需要用人血來寫請帖嗎?」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,正要轉身回房,忽然看見院牆外的巷口有一點火光閃了閃。

  那是一盞燈籠,提在一個人的手裡,那個人影瘦瘦的,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,正朝府衙的方向望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