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泰應聲推門進來,手裡端著一盞新點的油燈,燈光照亮了狄仁傑的臉。
「大人?」曾泰見他的神色變了,不禁有些驚訝。
「去把馬榮和元芳叫來。」
狄仁傑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沉穩,「還有,把那本帳冊重新謄抄一遍,抄的時候注意每一頁的墨色深淺,和紙頁的新舊程度。」
曾泰愣了一下,沒有多問,立刻應道:「是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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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身跑出去,腳步聲在走廊里咚咚咚地遠去。
狄仁傑站在窗前,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線魚肚白。晨光從雲縫間透出來,將夜空緩緩染成淺藍,那些沉沉的夜色,正在一分一分地退去。
街上的更夫敲響了最後一通梆子,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,像是為新的一天擂響了戰鼓。
他深吸一口氣,推開窗戶,讓晨風灌進來。
他心中已有了一個方向,他要去找到那個布局的人。
不止為了鄭明,也不止為了了塵,為了那些被謊言裹挾的人,也為了他自己心裡的那個答案。
日頭升到中天時,洛陽縣大堂上再次聚齊了所有人。這一次,狄仁傑沒有再問那些已經問過無數遍的問題。
他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那本帳冊、一封沒有署名的辭行信、一枚摔碎的雙魚玉佩,以及那三份證詞。
他讓所有人都跪在堂下,目光緩緩掃過每個人的臉,最後停在了趙文瑄身上。
「趙大人,本官今日想請你幫一個忙。」狄仁傑的聲音不大,卻在大堂中迴蕩得清清楚楚,「請你說一說,鄭明是如何死的。」
趙文瑄抬眼看了他一下,目光平靜:「下官不知。」
「你不知,本官卻知道。」
狄仁傑站起身來,走下公案,在趙文瑄面前站定,「鄭明不是死在天津橋上的,他是死在你手裡的。不是你親手殺的,是你安排的人殺的——是嗎?」
趙文瑄的臉色沒有變化,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:「狄大人,你若無憑無據,栽贓朝廷命官,恐怕不好收場。」
狄仁傑沒有理會他,轉身看向跪在左側的慧明。
慧明一直垂著眼,手裡的佛珠撥得很慢,像是某種刻意的鎮定。「慧明大師,了塵禪房外夜巡的僧人,那夜可曾見你出入後院?」
慧明的手指微微一頓:「貧僧……那夜在殿中誦經,未曾離開。」
「可有人證?」
「殿中只有貧僧一人。」
「那便是無人可證了。」
狄仁傑一步一步走近他,「可本官昨夜在你禪房窗外,發現了一片踩碎了的新筍殼。筍殼上有半枚腳印,鞋底紋路清晰,與白馬寺僧人所穿的芒鞋紋路一致,但尺碼卻大出了一指。大師,你腳上的鞋,可否脫下來讓本官比對一下?」
慧明的臉色忽然變了。他抬起頭,看著狄仁傑,那眼睛裡閃過一瞬間的驚惶。「貧僧……貧僧不知大人在說什麼。」
「那本官就說給你聽。」
狄仁傑站直身子,目光如炬,「鄭明在查趙文瑄的貪墨案,查到了關鍵證據,託付給了了塵。了塵那日,本是要將證據轉呈大理寺的,卻不知為何改變了主意,將證據藏在了天津橋下。有人怕了塵泄露秘密,便決定除掉他。而這個人,既要在了塵身邊布下殺局,又要偽裝成畏罪自殺的假象,還要把殺人的嫌疑引向趙文瑄——能做到這一切的,只有一個人,熟悉白馬寺,又對了塵的行蹤了如指掌,能在他的茶中下毒,還能偽造他的筆跡寫下那封辭行信的人。慧明大師,你說是也不是?」
慧明的手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,佛珠「嘩啦」一聲散落在地上,珠子骨碌碌滾了一地。
「狄大人,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貧僧與了塵無冤無仇,為何要殺他?」
「因為你怕他供出你來。」
狄仁傑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,「鄭明死後,了塵已經準備離開白馬寺。他想帶著證據去大理寺,將你和趙文瑄一同告發。你怕了,便先下手為強。」
「你……你有什麼證據?」慧明的嗓音變得嘶啞,「你有何憑證說是我下的毒?」
「憑證在這裡。」
狄仁傑從袖中抽出那封辭行信,舉在空中,「了塵的字跡,本官已比對過。他的筆跡收筆時總帶一個細小的回鋒,而你這封假信,收筆乾淨利落,少了那道回鋒。你模仿了他的字,卻改不掉自己的習慣。」
慧明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。他的嘴唇哆嗦著,像是想說些什麼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「還有那本帳冊。」
狄仁傑將那本帳冊放在案上,翻開到夾著那頁紙的地方,「那頁紙上寫著『鄭明貪墨邊餉,證據確鑿』——這句話的墨色,和帳冊中其他頁的墨色相差了半年的顏色。若帳冊真是鄭明親手所寫,為何只有這一頁墨色如新?因為這頁紙,是有人後來夾進去的,用的是新墨。慧明大師,你夾這頁紙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你的墨,比鄭明的墨新了半歲?」
慧明的身體開始發抖。他跪在地上,雙手撐著地面,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地滴落在青磚上。
他看著地上那些零散的佛珠,看了許久,忽然慘然一笑。「狄仁傑,你當真什麼都查得出來。」
狄仁傑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
慧明慢慢抬起頭,看向趙文瑄,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恨,又像釋然。
「趙文瑄,你說過,只要我幫你除掉鄭明和了塵,你便保我周全,替我掩蓋那樁舊案。可你連一枚玉佩,都捨不得當真摔碎。你去白馬寺的那夜,我親眼見你將那枚玉佩浸在熱水中,用砂紙磨去舊痕,偽裝成摔碎的模樣。趙大人,你的戲演得真好。」
趙文瑄的臉色終於變了,變得鐵青。他張了張嘴,卻沒有說話。
狄仁傑轉向趙文瑄。
「趙大人,那枚玉佩確實是你用來嫁禍自己的道具,對嗎?你想讓人以為你與鄭明的死有關,然後利用白馬寺的證詞洗清嫌疑,再讓這樁案子不了了之。可你沒想到,慧明會私下與了塵勾結,更沒想到了塵會死在你之前。」
堂上一片死寂。陽光從門外照進來,落在那些散落的佛珠上,像是一串凝固的眼淚。
慧明跪在地上,望著狄仁傑,看了很久。「鄭明……是我親手殺的。」
他開口時,聲音已不再發抖,「他以那本帳冊要挾我,說若不替他遮掩,便將我當年在越王府的事捅出去。我不想殺他,可他逼人太甚。我約他天津橋相會,告訴他我會還他帳冊,他信了,喝了那杯酒。他倒了之後,我將他推入橋下,又去白馬寺,在了塵的茶中下毒。所有的事,都是我一人所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