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天夜裡,陳善被他纏得沒辦法,放下手裡的茶碗,問他:「你知道辦案的人,最怕什麼嗎?」
他說:「怕查不出真相。」
陳善搖了搖頭:「不是。辦案的人,最怕的不是查不出真相,而是怕真相和自己想的不一樣。」
他不明白,陳善也沒有再多解釋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,𝘵𝘵𝘬𝘢𝘩.𝘵𝘸超讚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那樁滅門案最後查清了。兇手是鄰居,因為田產糾紛下了毒手。真相很普通,普通到讓人覺得這三個月的心血都白費了。
可陳善一點都不意外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:「真相就是這樣,越簡單的東西,越容易藏得深。你越覺得它複雜,就越容易被它騙。」
時隔多年,他忽然明白了陳善那句話的意思。
也許,這樁案子並不複雜。
也許,鄭明就是一個貪官,被人滅了口,了塵是他的同夥,畏罪自盡,一切都很簡單。可他心裡總有一個聲音在說:不對。
如果這麼簡單,那封密信怎麼解釋?那本藏在橋下的帳冊怎麼解釋?趙文瑄摔碎的玉佩,為什麼要偽造假摔的痕跡?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夜風涌了進來,帶著洛水的氣味,還有遠處更夫敲打的梆子聲。梆子聲一下一下,單調而執拗,像在提醒他:天快亮了。
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,忽然覺得自己很累。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,而是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,像潮水一樣,漫過他所有的防線。
他想到鄭王氏哭紅的雙眼,想到了塵冰冷的屍體,想到趙文瑄那張平靜無波的臉,想到那封沒有署名的匿名信。
所有的人和事,都在他的腦海里打轉,卻沒有一個能讓他抓住的出口。
他閉上眼,在心裡問了自己一個問題。
我真的能查出真相嗎?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他忽然覺得有些害怕。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能破案,幾十年了,不管多難的案子,他都有信心查個水落石出。
可這一次,他第一次感覺到了那種懸在半空中的無力感——像走在迷宮裡,四面都是牆,卻不知道哪一堵是假的。
他站在窗前,許久沒有動。
夜風吹動他的白髮,在黑沉沉的夜色中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,像一株孤零零的老樹,立在空曠的原野上。
「大人?」門外傳來曾泰的聲音,怯怯的,像是怕打擾他,「天快亮了,您要不歇一會兒?」
狄仁傑沒有轉身,只是輕輕說了一句:「不用了。」
他的目光望著窗外的遠方,那裡是天津橋的方向。橋下的流水,還在不停地流淌著,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那些被藏起來的秘密,那些被毒殺的生命,那些被精心編織的謊言,都沉在水底,無聲無息。
他忽然伸出手指,在窗欞上輕輕叩了兩下,像是敲在了自己的心上。
「再等等。」他對自己說。
狄仁傑站在窗前,望著漆黑的夜空,不知過了多久。
夜風從洛水方向吹來,帶著潮濕的水汽,涼絲絲地撲在臉上。他閉上眼,讓那股涼意滲入皮膚,滲入那些亂成一團的思緒里。
他想起陳伯說過的那些話。
「做過的事,總會留下痕跡。哪怕那痕跡被磨得很平,被藏得很深,只要你願意順著它的紋路去找,總會找到那個接錯的地方。」
他又想起陳伯編的那隻竹筐,那根接錯了半寸的竹片。若不仔細看,根本發現不了。
那這樁案子裡,那根接錯的竹片,在哪裡?
王氏的話、趙文瑄的話、胡氏的話、老張的話、慧明的話……每一段證詞單獨看,都是完整的,都經得起推敲。
可一旦放在一起,就像竹筐上那些本應嚴絲合縫的紋路,總有一處歪了。
那個歪掉的地方,在哪裡?
狄仁傑睜開眼,目光重新落在那本帳冊上。他翻到最後一頁,看著那行小字:「已託了塵大師轉呈大理寺。若有不測,以此為憑。」
若有不測,以此為憑。鄭明寫下這句話時,顯然已經預感到自己可能會死。
他知道了什麼,掌握了什麼,以至於有人要殺他滅口。那本帳冊,就是他留下的後手——可這後手如今卻指向了他自己。
為什麼?
狄仁傑的手指停在「了塵」兩個字上,忽然,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刺入腦海。
鄭明把帳冊託付給了了塵,了塵卻沒有將它轉呈大理寺,而是把它藏在了天津橋下。
為什麼?是因為了塵想保護這本帳冊,還是……他想把它藏起來,不讓任何人找到?
可若了塵真想藏起帳冊,又何必留下那封藏在鄭明書房暗格里的密信?那封密信明確指出了證據的藏匿位置,就像在告訴別人——來看吧,答案就在這裡。
那封密信,真是鄭明寫的嗎?
狄仁傑的手指微微一顫。他想起那封密信的筆跡——那些被精心挖空後留下的字。
若寫信人不是鄭明,而是有人模仿鄭明的筆跡寫的呢?而目的,就是為了引他找到這本帳冊——這本指向鄭明自己、而非趙文瑄的帳冊。
若真兇要的不只是殺掉鄭明,還要毀掉他的名聲,讓所有人都以為鄭明是貪官,那這一切就說得通了。
他仿佛在黑暗中看見了一道光,微弱卻堅定。這道光像洛水深處的一粒火種,在黑暗中無聲燃燒。
他盯著那道微光,忽然覺得腦子裡所有亂糟糟的線頭開始重新排列,那些相互矛盾的證詞,那些指向不同方向的證據,在這個新的視角下漸漸匯攏,像一條條支流,匯入同一條河道。
「原來是這樣。」他輕輕說了一句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這樁案子從一開始,就被人精心設計過。所有的證據、所有的證詞,都是這盤棋上的棋子。
而他,也是一枚棋子,每一步都在對方的預料之中。可他終於看到,棋盤上的那些紋路開始變得清晰。
那些看似偶然的巧合——老張恰好喝醉、胡氏恰好看見雙魚玉佩、王氏恰好喊出那句話、趙文瑄恰好摔碎玉佩、了塵恰好留下那封密信——這些「恰好」疊加在一起,太工整了。
工整到已經露出了破綻。這就是那根接錯了半寸的竹片。
他放下帳冊,站起身來。那一刻,他臉上的迷茫和疲倦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而篤定的神情。
像是一艘船在風暴中航行了一整夜,終於在破曉時分,看見了燈塔的光。
「曾泰。」他叫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