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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天津橋遺塵(十三)

  狄仁傑看著慧明,看了許久,緩緩道:「那那封匿名信,也是你寫的?」

  慧明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為何要寫那封信給我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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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慧明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些苦澀,有些自嘲。

  「因為我怕你真查到趙文瑄頭上,把事情鬧大了。我本想讓你適可而止,讓你以為這案子只是官場傾軋,不要再往深處查。可我錯了,我低估了你。」

  他閉上眼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像是吐掉了壓在胸口幾十年的石頭。「要殺要剮,隨你吧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目光越過慧明,落在那扇敞開的堂門上。

  門外的陽光已經變得柔和了,將大堂染成一片溫暖的橘色。他站在那一片光影中,忽然覺得這些天的疲憊,都在這一刻消解了大半。

  「收押候審。」他輕輕說了一句。

  馬榮和喬泰走上前來,將慧明架起來向門外走去。

  慧明的腳步很沉,經過趙文瑄身邊時,他停了下來,看了趙文瑄一眼,什麼也沒說,便又繼續走了。

  趙文瑄站在那裡,臉色發白。

  他目送著慧明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然後看向狄仁傑。「狄大人,下官……」他的聲音有些發澀,卻不知該接著說什麼。

  狄仁傑看了他一眼,沒有多言。「趙大人,那枚摔碎了的玉佩,你帶回去好好收著吧。」

  趙文瑄的臉頰抽搐了一下,拱了拱手,轉身快步走出了大堂。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倉皇,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追上似的。

  大堂終於空了。狄仁傑站在那一片斜陽里,手中握著那本帳冊,握了很久,然後緩緩放回了案上。

  三日後,狄仁傑站在天津橋上。

  陽光很好,洛水在橋下悠悠流淌,波光粼粼,像是一條綴滿碎金的緞帶。

  柳絮已經落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零星幾片還在低處打著旋,粘在橋欄上,又被風吹走。

  橋上來往的人流如常——挑擔的小販、提著菜籃的婦人、牽驢趕路的行商,沒有人知道這座橋下的石縫裡藏過什麼,也沒有人知道那些夜色中的面孔,如今已變成了牢獄中的人。

  馬榮靠在橋欄上,手裡攥著一把乾果,一顆一顆扔進嘴裡嚼。

  他嚼了幾顆,忽然冒出一句:「大人,你說那和尚,為什麼要替趙文瑄頂罪?明明毒是趙文瑄遞的,信是趙文瑄讓他寫的,連那頁假帳冊都是趙文瑄給他的。他就這麼一個人扛了?」

  狄仁傑望著水面,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過了片刻,他緩緩道:「因為慧明心裡那根刺,扎得太深了。他是越王李貞的舊部,隱姓埋名二十年,藏著那個秘密,像藏著一把刀子。鄭明拿著那本帳冊,不是要告發趙文瑄,而是要挾他——要挾他幫自己掩蓋戶部的虧空。慧明以為殺了鄭明和了塵,就能讓那把刀子永遠沉在水底。可他忘了,沉得再深的東西,也會在某個夜裡浮上來。」

  馬榮嚼著乾果,想了想,又問:「那趙文瑄呢?他真就一點事沒有?」

  「他摔碎的那枚玉佩,已經被我送進大理寺做鑑定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聲音不急不緩,「那玉佩上殘留的磨痕,不是摔碎的,是砂紙磨出來的。僅這一條,足夠讓大理寺立案重查。再加上那封匿名信的筆跡,與趙文瑄平日奏章上的字跡,經過比對,雖刻意收斂,但起筆處的習慣仍可辨認。他不是全身而退的,他只是走得慢一些。」

  馬榮點了點頭,沒再追問。

  李元芳站在橋的另一側,腰間的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他望著遠處的天際線,那裡有歸巢的鳥兒正撲稜稜飛過。

  他忽然開口:「大人,慧明畫押那天,我問他為什麼要寫那封匿名信給您。他說了一句話。」

  狄仁傑轉過頭看他。

  「他說:『因為我知道,這世上能看穿我的人,只有他一個。』」

  狄仁傑怔了一瞬,隨即笑了,笑得很淡,像風吹過水麵,留下一道淺淺的褶皺。「他高看我了。」

  他望著橋下的流水,微微搖了搖頭,「我也有看不穿的時候。若不是那根接錯了半寸的竹片,我現在可能還在迷宮裡轉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橋北頭那棵老槐樹上。槐樹還在,枝葉茂密,在風中搖晃著,投下一大片陰涼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三日前的早晨,他站在這座橋上,看著那具從水底浮起的屍體,心裡只有一團亂麻。

  那時他覺得自己老了,老到開始懷疑自己還能不能看清真相。

  可真相,終究還是浮出水面了。

  橋上有人喊了一聲「讓一讓」,他側身讓出一個挑著擔子的老農。

  老農的擔子裡裝著兩筐新摘的桃子,水靈靈的,在陽光下泛著粉紅的光澤。

  他挑著擔子走過橋去,腳步穩健,扁擔在肩頭髮出吱呀吱呀的聲響,像一首悠長的歌。

  狄仁傑沿著橋面慢慢走著,走到橋中央,停了下來。橋下的洛水映著他的影子,他的白髮在水中微微晃動。

  他扶著橋欄,看著那倒影,忽然覺得那倒影里不再是一個被困在暮春柳絮里的老人,而是一個在風浪過後,仍然站在船頭的人。

  船還在,水還流,活著的人還要繼續走。

  他伸手扶了扶頭頂的官帽,轉身走下橋,走向停在橋頭的那輛馬車。李元芳和馬榮跟在他身後,影子在落日的餘暉里拉得很長很長。

  「大人,回衙門?」李元芳問。

  狄仁傑上了馬車,掀開車簾,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橋。夕陽的餘暉將橋身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,像是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。

  橋面上的人流依舊熙熙攘攘,那些模糊的剪影在夕陽下來來往往,誰也不知道這座橋曾經見證過什麼。

  「先不回了。」狄仁傑放下車簾,「去積善坊,到陳伯那兒坐坐。」

  馬榮駕著馬車掉了個頭,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  車輪碾過地面,車內的狄仁傑靠在車壁上,聽著那些聲音,忽然覺得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

  他閉上眼,沒有抗拒那疲憊,任由它包裹住自己。因為他知道,這不是無力,而是一件事終於做完之後,身體發出的喘息。

  馬車拐過街角時,車簾的一角被風吹起,露出一角天空。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緋紅色,像是一幅舊錦上褪色的紋路。

  街邊的柳樹已經褪去了那些飛絮,枝條低垂,新生的葉子在風中舒展著,綠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。

  坐在車轅上的李元芳,忽然回頭對帘子里的人說:「大人,洛陽的春天,快過完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睜眼,只是淡淡應了一句:「是啊,過完了。」

  馬車沿著長街緩緩駛過橋頭。

  橋下那灘血跡早已被水流沖刷乾淨,仿佛從未有人在此死去。晚風吹過,水波層層泛開,像是這座橋的呼吸,悠長而安靜。

  又一陣風吹來,將最後幾片柳絮卷上了天空,晃晃悠悠地飛向遠方,漸漸消失在暮色深處。

  天色漸晚,橋側的燈籠次第亮起,映著洛水,碎成滿河的星火。

  行人依舊往來,一隊挑著貨物的客商從橋上走過,有人高聲說笑,有人低聲攀談。

  沒有任何人停下來,回頭張望那座橋——仿佛一切都已經過去。

  而在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裡,狄仁傑靠著車壁,聽著那些街市的聲音,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。

  他睜開眼,望向車窗外那些模糊的燈火,在心裡輕輕念了一句:真實的重量,不在於它被多少人看見。

  而在於看見了它的人,願不願意相信。

  他放下車簾,輕輕說了一句:「走吧,該回去了。明天還有新的案子要辦。」

  馬車拐過街角,融進了暮色與燈火交織的長街深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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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【天津橋遺塵】到這裡就結束了,希望你喜歡。明天我們會進行一次全新的歷險,希望你同樣喜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