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王氏。」狄仁傑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力,「鄭明還說了什麼?」
王氏搖了搖頭,眼淚不停地往下掉:「沒有了……他只說了這一句,便推門出去了。我追到門口,他已經走遠了。早知道……早知道他會死,我就是跪在地上求他,也不讓他去。」
她的哭聲在堂中迴蕩,像一根細細的繩子,勒在每一個人的心上。狄仁傑沒有再追問,他揮了揮手,讓衙役將王氏扶下去歇息。
他看向趙文瑄。趙文瑄站在那裡,面色淡然,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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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與狄仁傑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,沒有閃躲,也沒有挑釁,只是平靜地對視著。
「趙大人。」狄仁傑開口,「你對鄭明的死,有何看法?」
「鄭明是我下屬。」趙文瑄的聲音很平穩,「他年輕有為,辦事勤勉,我一直很看重他。他的死,我很痛心。」
他說得很真誠,語氣也恰到好處,既不過分哀傷,也不顯得冷漠,「若大人需要我配合查案,我必全力協助。」
狄仁傑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他想起了昨夜那封匿名信:「有人慾借鄭明之死,扳倒戶部上下。」
若趙文瑄真是清白的,那寫這封信的人,是想讓他懷疑趙文瑄,還是想讓他保護趙文瑄?
「趙大人,你與鄭明在邊餉帳目上的爭執,可否詳細說說?」
趙文瑄的臉色微微一沉,但很快恢復了正常:「那是公務上的分歧。鄭明認為邊餉撥付的帳目有問題,我則認為他的審計方法有誤。公說公有理,婆說婆有理,後來鬧到了尚書省,由尚書大人裁定,事情便過去了。」
「可鄭明彈劾你中飽私囊,此事可屬實?」
趙文瑄的目光微微一凝,隨即笑了,笑容很淡:「狄大人,彈劾和中飽私囊之間,隔著一道鐵證。鄭明若真有證據,他早就拿出來了,何必等到今日?他跟我爭了半年,除了幾本帳冊,什麼也沒拿出來。」
「可他死了。」狄仁傑緩緩說道,「死人,是不會再爭的。」
趙文瑄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又散了。他沒有再說話。
堂上又安靜了下來。日頭漸漸升高,陽光從窗欞間斜射進來,落在地上,落在那幾個人的影子上。
狄仁傑坐在堂上,看著那些人影,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個巨大的迷宮裡,四周都是牆,卻找不到出口。
了塵的死,像是最後一堵牆。
他原以為那本藏在天津橋下的帳冊能打開突破口,可現在帳冊在他手裡,了塵卻死了。
他能靠那本帳冊查下去嗎?能,但如果了塵不是被人滅口,而是為了掩蓋什麼而自盡的呢?那本帳冊是否會成為另一份假證?
他閉上眼,腦中有一個聲音在問他:你信什麼?你信那些證詞?你信那本帳冊?你信王氏的話?你信趙文瑄的平靜?你信那封匿名信?
他信什麼?
堂外傳來一陣喧譁聲,打斷了狄仁傑的思緒。他抬眼看向門口,只見馬榮從外面急匆匆地跑了進來,臉色很難看,像是一路狂奔而來。
「大人!」馬榮衝進堂內,壓低聲音,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。
狄仁傑的臉色變了。他緩緩站起身,目光掃過堂下眾人,最後落在趙文瑄臉上,停頓了一瞬,然後移開了。
「退堂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,「今日就審到這裡,改日再議。」
眾人面面相覷,卻沒有人敢多問。趙文瑄微微皺了一下眉,但沒有說什麼,轉身走出大堂。
王氏被衙役攙扶起來,還在抽泣著。慧明雙手合十,低頭念了一句佛號,也跟著人群慢慢散去。
大堂空了。狄仁傑仍站在那裡,望著空蕩蕩的堂下。
「大人?」馬榮湊近了一步,小心翼翼地問,「咱們……還查不查?」
狄仁傑沒有回答。
他轉過身,走向後堂,腳步緩慢而沉重。走過廊下時,一隻野貓從牆頭上跳下來,落在他腳邊,看了他一眼,又躥進了草叢中。
他停下來,望著那隻貓消失的方向,忽然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和那隻貓有點像——走投無路。
他走進後堂,坐回椅子上,閉上眼。
他信什麼?
他信線索會說話,證據不會撒謊。可這一次,線索都像是被餵了啞藥,開口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別人教它說的。
人散了,衙門裡忽然安靜得可怕。
狄仁傑獨自坐在後堂的椅子上,燈油已快燃盡,火苗在風中晃了兩下,掙扎著跳了跳,最終熄滅了。
他沒有起身去點新的燈,只是坐在黑暗中,一動不動。
夜色從窗欞的縫隙間滲進來,將屋內的每一件東西都染成了模糊的輪廓。
那些熟悉的事物——書案、卷宗、筆墨、茶盞——此刻都像是失去了形狀,只剩下沉甸甸的影子壓在他心裡。
他沒有點燈,也沒有叫人。
他的手邊擱著那本從天津橋下取來的帳冊,他翻開又合上,合上又翻開,指尖一遍遍地摩挲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名字。
可這些數字如今在他看來,就像一堆沒有意義的符號,看得越久,越覺得它們像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,而他自己正站在網中央,動彈不得。
馬榮方才告訴他,那本帳冊里夾著一頁紙,紙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行字。
不是什麼帳目,而是一段話:「鄭明貪墨邊餉,證據確鑿,藏於天津橋下。查得此冊者,可直送大理寺,勿經他人之手。」
那頁紙的筆跡,和鄭明留在帳冊上的筆跡一模一樣。
可鄭明明明是在查趙文瑄的貪墨,為什麼這頁紙上卻說鄭明自己貪墨?如果鄭明真是貪官,那他被殺就是罪有應得,案子也就有了一個最簡單的答案。
可那封藏在紫檀木匣里的密信,那些被挖空後組成的字句,還有了塵的死,鄭王氏的哭嚎……這一切,又該如何解釋?
狄仁傑閉上眼,黑暗中,那些聲音又回來了。
老張說:「子夜三刻,他在橋上。」
胡氏說:「亥末時分,他被黑衣男子攙走。」
王氏說:「亥初,他在家中。」
趙文瑄說:「我在白馬寺。」
了塵說:「……」
了塵什麼都沒說,因為他死了。
而他自己,站在這些聲音的中心,像一隻被蛛絲纏住的飛蟲,越掙扎,纏得越緊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樁舊案。那時他還是大理寺的一名刑曹,跟著老師陳善辦一樁滅門案。
案子查了三個月,線索理了一百多條,嫌疑犯抓了七八個,可每一條線索最終都通向死路。
他那時年輕,著急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,天天跑到陳善家裡去請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