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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天津橋遺塵(九)

  他捏著那封信,站在禪房中,沉默了很久。燭火在他身後跳躍,影子在牆上晃動,像是某種無聲的暗示。

  那個在天津橋下留下油布包的人,那個幫鄭明轉呈證據的人,那個在鄭明死後迫不及待準備離開的人——如今,也死了。

  線索斷了。

  不,不對。狄仁傑的指尖攥緊了那封信——線索沒有斷。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,繼續向他逼近。

  狄仁傑從了塵的禪房出來時,夜已深了。白馬寺內燈火通明,僧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院子裡,低聲交談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驚惶和困惑。

  一雙雙眼睛追隨著狄仁傑的身影,仿佛在等他說出什麼話來,可他卻一言不發,徑直走出了寺門。

  李元芳跟在他身後,走了一條街,終於忍不住開口:「大人,了塵的死,會不會是畏罪自盡?」

  「不像。」狄仁傑的腳步沒有停,「他要走,是午後做的決定。若真想自盡,何必收拾包袱,還寫信辭行?那不是要死的人會做的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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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那……是殺人滅口?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已經默認了。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走回衙門。夜風從洛水方向吹來,帶著水汽和涼意,吹得狄仁傑的袍角獵獵作響。

  他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,街兩旁的店鋪早已關門,只有幾家酒肆的窗口還亮著昏黃的燈光,裡面隱約傳出行酒令的聲音。

  他推開衙門的門,走進後堂。曾泰正趴在案上打盹,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,揉了揉眼睛:「大人,您可算回來了!」

  狄仁傑在椅子上坐下,剛想開口說話,卻看見案上多了一封信。信是素白的,沒有落款,只寫著「狄大人親啟」五個字。

  「這信是誰送來的?」

  「方才有人從門縫裡塞進來的。」曾泰拿起信遞給他,「學生追出去看時,街上已經沒人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拆開信,抽出信紙。紙上只寫了一行字,字跡潦草,像是匆忙寫成的:

  「明日堂審,慎言慎行。有人慾借鄭明之死,扳倒戶部上下。」

  他看完信,默然良久,將信紙折好收入袖中。

  「大人,信上寫了什麼?」曾泰小聲問道。

  狄仁傑沒有回答,只是抬頭看了李元芳一眼:「元芳,今日我在羊肉湯店裡遇見一個年輕人,說他曾在天津橋下見過油布包。你去查一查,那個人究竟是什麼來路。他說他是在洛陽城裡送信的,叫……」

  他忽然發現,他連那人的名字都沒有問。

  李元芳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了。

  狄仁傑坐在椅子上,揉了揉眉心。

  他閉上眼,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今夜在白馬寺看到的畫面:了塵的屍體,那隻茶碗,那封辭行信,還有那瓶被調換過的藥。

  若了塵真是被殺,兇手必定對寺中情況極為熟悉,知道藥瓶的位置,也知道了塵有服藥的習性。

  這個人,會是寺中僧人嗎?還是另有其人?

  他又想起那封匿名信。寫信的人是誰?為什麼要警告他?是真的想幫他,還是想讓他畏首畏尾,不敢深查?

  黑暗中,無數個聲音在他腦中迴蕩,像是洛水的浪,一波又一波地拍打著他的思緒。

  他睜開眼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色中的洛陽城靜靜地臥在大地上,只有天津橋上的燈籠還在風中搖晃,像一雙雙窺視的眼睛。

  第二日辰時,洛陽縣大堂上,人已到齊。

  狄仁傑升堂坐定,目光掃過堂下的諸人。更夫老張縮在角落裡,低垂著頭,不敢看人。胡氏站在左側,雙手交握在身前,神情緊張。

  鄭王氏跪在正中央,面色蒼白,雙眼紅腫,顯然一夜未睡。趙文瑄站在右側,穿著官服,神色淡然,看不出任何波瀾。

  白馬寺方丈慧明也來了,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,手持佛珠,站在趙文瑄身後半步遠的位置。

  狄仁傑先將昨夜的事了塵之死告知眾人。堂下一片譁然,慧明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,手中的佛珠也停了下來。

  「了塵死了?」趙文瑄眉頭一皺,臉上的驚訝看不出真假,「他怎麼會死?」

  「中毒而亡。」狄仁傑的目光落在趙文瑄臉上,「就在昨夜,白馬寺中。死狀與鄭明幾乎一模一樣。」

  趙文瑄的臉色微微一變,但很快恢復了平靜,只是輕輕搖了搖頭,沒有接話。

  「了塵的死,暫且不提。」狄仁傑將目光轉向鄭王氏,「王氏,本官再問你一次,你丈夫鄭明,昨夜究竟有沒有離開過家門?」

  王氏的身子微微一顫,抬起頭來,嘴唇哆嗦了幾下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:「沒有……他一直在書房……」

  「你在撒謊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,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,「昨日鄰人作證,曾聽見你哭喊『你為何要害他』,又喊『你若敢去,我便告官』。這話是沖誰說的?難道是鄭明?」

  王氏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,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「本官再問你一遍。」

  狄仁傑放緩了語氣,「昨夜鄭明,究竟為何出門?又是去見什麼人?你若再有所隱瞞,本官只能以妨礙公務之罪,將你收押候審。」

  堂上寂靜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氏身上。

  王氏低著頭,肩頭微微聳動,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。

  過了很久,她忽然抬起頭,眼淚從眼眶中滾落下來,聲音帶著哭腔:「大人……我說,我都說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她。

  「昨夜,夫君確實出門了。」

  王氏的聲音斷斷續續,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在說話,「他跟我說,他要去天津橋見一個人。我說那人不懷好意,讓他不要去,他不聽。我說你若執意要去,我便去告官,他也不聽。他……他像是鐵了心一樣,我怎麼攔都攔不住。」

  「他要見誰?」

  「他沒有說。」王氏搖了搖頭,「只說了一句——『若我回不來,你便去白馬寺找了塵大師,他知道一切。』」

  堂上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。

  堂上一片死寂。鄭王氏的話像一塊巨石砸入水中,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。了塵——又是了塵。

  鄭明臨行前留下的話,竟是「若我回不來,便去找了塵」。可了塵已經死了,死在鄭明之後,死在同一個夜晚,死於同一種毒。

  狄仁傑坐在堂上,手指輕輕叩著扶手。

  他想起昨夜在白馬寺看見的那封辭行信,想起了塵收拾好的包袱,想起那隻茶碗邊沿細細的白色粉末。

  一切都在告訴他一個方向:了塵知道真相,了塵是唯一能解開這個謎的人。可了塵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