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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天津橋遺塵(八)

  趙文瑄的名字出現了不止一次。

  狄仁傑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緩緩划過,指尖能感覺到墨跡微微凸起的觸感。

  這冊子顯然是鄭明的手筆,記錄的正是他彈劾趙文瑄時所用的那些帳目。

  可這樣的東西,為什麼要藏在天津橋下,而不是鄭明自己的書房裡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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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翻到最後一頁,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:

  「已託了塵大師轉呈大理寺。若有不測,以此為憑。」

  了塵。

  狄仁傑的手指停在了那兩個字上。

  他抬起頭,望向橋下的流水。夜色中的洛水黑沉沉的,像一條巨大的墨帶無聲地流淌著,將燈籠的倒影拉得很長很長。

  那封密信中說「證據藏於天津橋下石縫中」,如今他果真找到了。

  可那封密信,真的是鄭明寫的嗎?若真是他寫的,他又為何要留下這句「已託了塵大師轉呈大理寺」?難道他早就料到,自己會死?

  狄仁傑將冊子重新裹好,塞入懷中,站起身來。

  夜風吹動他的袍角,橋上的燈籠在風中搖搖晃晃,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。他站在橋下,望著手中的油布包,心裡翻湧著無數念頭。

  「了塵大師。」

  他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轉身正要離開,卻聽見橋面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一個人影從橋頭跑過來,跌跌撞撞,像是一路狂奔而來。

  那人跑到橋中央,忽然停住了,彎下腰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狄仁傑走上橋面,借著燈籠的光看清了那人的臉——是李元芳。

  李元芳抬起頭,臉色蒼白,額頭上的汗珠在燈籠光下閃閃發光。他看見狄仁傑,像是看見了救星,快步沖了過來。

  「大人!」李元芳的聲音有些發顫,「不好了,了塵死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腳步猛地頓住了。

  「死了?」

  「死了。」

  李元芳使勁點頭,「就在方才,白馬寺的僧人發現他死在了禪房裡。僧人們嚇壞了,已經報了官。我正好在附近巡夜,聽見消息便趕來了,一路跑來找您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多問,抬步便往白馬寺的方向走去。腳步快得像一陣風,李元芳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
  白馬寺離天津橋不遠,穿過三條街便到了。狄仁傑趕到時,寺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,幾個衙役正攔著看熱鬧的百姓。

  他撥開人群走進去,寺內的僧人們聚在大殿前,低聲議論著,臉上都是驚慌之色。

  一個身穿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迎了上來,雙手合十:「狄大人,貧僧是寺中知客,法號慧明。」

  「帶路。」

  慧明不再多言,轉身領著狄仁傑穿過大殿,繞過藏經閣,來到後院的一排禪房前。

  其中一間禪房的門敞開著,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。門外站著兩個白馬寺的僧人,臉色蒼白,握著佛珠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
  狄仁傑走進禪房。

  禪房不大,陳設簡單。一張木榻,一張矮桌,一盞油燈,一個蒲團。

  木榻上躺著一個身穿灰色僧袍的僧人,約莫五十歲出頭,面容清瘦,雙目緊閉,嘴唇微張,像是睡著了一般。

  可他的臉色已經變成了青灰色,嘴唇發紫,和鄭明死時的模樣幾乎一模一樣。

  狄仁傑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了塵的脖頸。

  皮膚冰涼,脈搏已經停了。他又查看了了塵的口鼻,沒有血跡,但唇邊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白色粉末。

  「毒?」他問。

  「仵作還沒來。」

  慧明站在門口,聲音有些發抖,「貧僧發現時,了塵師兄已經沒了氣息。他的嘴角有些白色的粉末,像是服了什麼毒藥。」

  「誰最先發現的?」

  「是寺中打更的僧人。」

  慧明說道,「他巡夜至此,見禪房燈還亮著,便敲了敲門,無人應答。推門進來,就看見了塵師兄倒在榻上,已經……」

  狄仁傑站起身,目光在禪房內掃視了一圈。

  矮桌上放著一隻茶碗,碗裡還有半碗茶水。碗邊擱著一本書,翻開了一半,是一卷《金剛經》。

  他走到桌前,彎腰仔細查看那隻茶碗。茶水的顏色清亮,沒有什麼異常,但碗沿處有一圈細細的白色粉末,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
  「這茶碗是誰收的?」

  「原是了塵師兄自己泡的茶。」慧明說道,「他平日有晚課,每晚都要誦經到子時,寢前會喝一盞清茶。」

  「有人動過他的茶嗎?」

  慧明想了想,「今夜晚課時分,貧僧曾見他端著一碗茶從齋堂出來,那時還好好的。之後便沒人見他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目光落在茶碗旁邊,那裡有一隻小小的白瓷瓶,瓶口塞著木塞。

  他拿起瓷瓶,拔開木塞,湊到鼻端輕輕一嗅。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鑽入鼻腔。

  「砒霜。」他放下瓷瓶,看向慧明,「這瓶子裡,可曾有過什麼?」

  慧明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:「那……那是了塵師兄的藥瓶。他患有頭風,每逢發作便要吃一種藥粉,那藥是拿砒霜調配的,用量極小,以毒攻毒,本是無害的。可那瓶里的藥粉按理說只剩小半,怎麼可能……」他說著說著,聲音越來越小,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可怕的可能。

  「他昨夜可曾服過藥?」

  「貧僧不知。」慧明搖頭,「但他的藥瓶一直放在禪房的柜子里,只有他自己知道位置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再追問。他蹲下身,仔細查看了了塵的屍體。了塵的手緊緊攥著,指甲陷入了掌心,留下幾道深深的印痕。

  這說明毒發時他承受了極大的痛苦,甚至可能掙扎過。可禪房內卻沒有掙扎的痕跡,茶碗也沒有打翻,一切都顯得很「整齊」。

  就像有人在他毒發後,特意收拾過現場。

  他站起身,目光落在禪房牆角的一個包袱上。

  包袱是粗布做的,系得很緊,像是一早就收拾好的。他走過去,解開包袱,裡面是幾件換洗衣物,一本經書,還有一封封好的信。

  信是寫給白馬寺方丈的,字跡工整,內容大意是:了塵因個人因由,決定明日離寺雲遊,感謝方丈多年收留云云。

  「他要走?」狄仁傑抬眼看向慧明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慧明點頭,「今日午後,了塵師兄來告訴貧僧,說他要離寺雲遊,歸期不定。貧僧勸他再住些時日,他卻去意已決,說……說有些事情,必須親自去辦。」

  「今日午後?」狄仁傑的目光一沉。

  那是他找到油布包之前的一個時辰。

  了塵決定要走,是在他拿到那些帳目之前,還是之後?或者說,了塵在鄭明死後,已經預感到了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