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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天津橋遺塵(七)

  狄仁傑沉默了很久,然後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陳伯,你說得對。」

  老人笑了笑,拿起篾刀,又開始削竹片。那乾枯的手指握住刀柄時,依然很穩,像是握了一輩子,從未鬆開過。

  狄仁傑站起身來,向老人告辭,轉身朝院門口走去。走到門口時,他忽然回過頭,問了一句:「陳伯,那樁拐賣案,後來查清了麼?」

  老人頭也不抬,手中的篾刀咔嚓一聲削斷了一根竹片:「查清了。是那個證人自己乾的,做了一整套假證據,想嫁禍給那個倒霉蛋。你當時才來大理寺三個月,就看出不對了,還問我怎麼查出來的。你記得我怎麼說的?」

  狄仁傑笑了一下:「你說,假的東西,永遠比真的更整齊。」

  老人抬起頭,沖他咧嘴一笑,露出那口缺牙:「去吧,狄大人。你那案子,也會有結果的。」

  狄仁傑走出巷子時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洛城華燈初上,遠處的天津橋上亮起了一串燈籠,倒映在洛水中,像一串流動的紅珠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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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站在巷口,望著那些燈火,忽然覺得心裡那些亂糟糟的線,好像被人理出了一點頭緒。

  這頭緒未必是真相,但至少,是他可以繼續走下去的方向。

  從陳伯家出來,天色已經完全暗了。

  洛陽城的夜市剛剛開張,坊門之間的街道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,賣胡餅的、賣餺飩的、賣酒的攤子陸續擺了出來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狄仁傑走在街上,拐了兩個彎,在一家掛著「李記羊肉湯」招牌的小店門口停了下來。

  他掀開布簾走進去,店裡熱氣騰騰,鍋里的羊骨頭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,白氣瀰漫了整個屋子。

  「狄大人!」正在切羊肉的老闆抬起頭來,咧嘴一笑,「老規矩?」

  「老規矩。」狄仁傑在靠牆的桌前坐下,解下腰間的官印袋放在桌上。

  不多時,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端了上來,湯麵上浮著一層翠綠的蔥花和香菜,底下是大塊大塊的羊肉,燉得酥爛,用筷子一夾就散。

  旁邊還擱著一碟剛出爐的胡餅,外皮金黃酥脆,冒著熱氣。

  狄仁傑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羊肉送進嘴裡。

  羊肉燉得入味,入口即化,帶著一股濃郁的香料味。他喝了一口湯,湯汁醇厚,暖意從胃裡一直蔓延到四肢。

  他吃得很慢。不是不餓,而是心裡還想著那些詩句。

  每一個空位上的字,組合起來是一封密信,可那些被抽掉字後的詩句,讀起來卻依然通順,只是少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字。

  這絕不是倉促之間能完成的,必定是經過反覆推敲,精心挑選了每一處可以挖掉而不影響詩意的字。

  鄭明若真是貪墨案的查辦者,為何要用這種方式傳遞信息?他不是沒有更直接的方法——他完全可以當面稟告上官,或寫成密折直送尚書省。

  可他偏偏選了這種迂迴的方式,像是怕被人發現似的。

  他在怕誰?

  「狄大人。」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桌邊響起。

  狄仁傑抬起頭,看見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年輕男子站在面前,手中端著一碗羊雜湯,沖他笑了笑。

  「你認識我?」

  「不認識。」

  年輕人搖了搖頭,在他對面坐下,將湯碗放在桌上,「但方才我聽見店老闆叫你狄大人。這洛陽城裡,能讓羊肉湯店老闆笑得那麼殷勤的狄大人,只有一位。」

  狄仁傑笑了一下,沒有否認,繼續低頭喝湯。

  年輕人也不客氣,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羊雜送進嘴裡,嚼了幾口,含糊地說:「大人是在查天津橋那樁案子吧?」

  狄仁傑的筷子頓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他。

  年輕人約莫二十五六歲,皮膚黝黑,額頭有一道淺淺的疤痕,看衣著打扮像是販夫走卒之類的人物,可說話的語氣卻不像尋常百姓。

  「你是做什麼的?」狄仁傑問。

  「跑腿送信的。」

  年輕人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牙,「洛城裡的大街小巷,沒有我不熟的。今天下午,我在天津橋附近送信時,看見大人在橋下站著,看了很久。」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「我還看見了一樣東西。」年輕人壓低聲音,左右看了看,像是在確認沒有旁人注意,「我看見橋底的石縫裡,塞著一個油布包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目光緊緊鎖住對面的年輕人:「你看見了?」

  「看見了。」

  年輕人點頭,「我送信路過橋下,蹲在水邊洗手時,無意間瞥見的。那油布包塞得很深,只露出一角。我當時沒有在意,以為是哪個頑童藏的東西。」

  狄仁傑放下筷子,盯著年輕人的眼睛看了許久,緩緩問道:「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?」

  年輕人聳了聳肩:「我聽說大人是個好官,斷案如神,從不冤枉一個好人,也不放過一個壞人。」

  他說著,站起身來,端起那隻空了的湯碗,「那油布包,我覺得應該跟那案子有關係。大人不信的話,可以自己去看看。」

  他說完,轉身走向櫃檯,將空碗放下,掏了幾文錢付了帳,頭也不回地掀簾走了出去。

  狄仁傑望著他消失在布簾外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忽然站起身,將幾枚銅錢拍在桌上,快步走出了羊肉湯店。

  夜風撲面而來,帶著洛水特有的水汽。他沿著街道往天津橋的方向走去,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。

  夜色中的天津橋像一條沉睡的巨蟒橫臥在水面上,橋上的燈籠在風中搖曳,投下搖晃的光影。

  他走到橋下,蹲在石階上,伸手沿著石縫摸索。

  石縫裡長滿了青苔,濕漉漉的,手指摸過時沾了一手黏膩的泥。他摸到第三塊石欄的底部時,指尖觸到了一個微微凸起的硬物。

  油布包。

  他屏住呼吸,用兩根手指將那布包夾住,緩緩抽了出來。

  布包不大,約莫和手掌差不多大小,外面裹著一層厚厚的油布,用麻線扎得緊緊的。

  油布已經被水泡得有些發軟,但沒有破,裡面的東西應該還是乾燥的。

  他拆開麻線,掀開油布。

  裡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,封面上沒有寫字,翻開來,裡面密密麻麻地記著一些數字和日期。

  每一頁都記錄著一筆銀錢的去向:某年某月,邊軍餉銀若干,撥付某某州縣,實收若干,差額若干。

  數字寫得很工整,每一筆差額外都用硃筆畫了一個圈,旁邊注著經辦人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