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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天津橋遺塵(六)

  他緩緩放下手中的信紙,目光落在書案上那盞油燈上。

  燈芯已經燃盡,只剩一截焦黑的殘骸。可昨夜,鄭明坐在這盞燈前,是在抄錄這些詩,還是在等待什麼人?

  他又低頭看了看那串被提取出來的字。

  那每一個字的位置都是精心挑選過的——既要保證能拼接成完整的句子,又不能破壞詩的格律和意韻。

  能做到這一點的人,必定精通詩律,且對此信的內容瞭然於胸。

  是鄭明自己寫的,還是有人借他的筆寫下的?

  他收起信紙,將紫檀木匣合上,轉身走出書房。院中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了,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青磚地上,像一幅淡墨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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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大人?」曾泰迎上來,見他面色凝重,不敢多問。

  狄仁傑沒有說話,他走到院門口,停下腳步,回頭望了一眼這座三進的院子。灰瓦青磚,槐樹影深,一切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安靜。

  「曾泰。」

  「學生在。」

  「去傳令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決,「明日辰時,將所有與此案相關的人證全部傳到洛陽縣大堂——更夫老張、醉月樓胡氏、鄭王氏、戶部侍郎趙文瑄、白馬寺慧明大師,一個都不許漏。」

  「大人要開堂審案?」

  「不開堂。」狄仁傑的目光落向天津橋的方向,目光沉沉的,像洛水最深處的顏色,「我要去天津橋,把那石縫裡的東西拿出來。」

  曾泰愣了一下,隨即躬身領命:「是!」

  狄仁傑走出鄭宅大門,夕陽正好落在他的背上,在他面前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

  他沿著巷子往天津橋的方向走去,腳步不緊不慢,可心裡卻有一種說不清的預感。

  那石縫裡的東西,也許就是整條線索的開始,也許,是另一條死路的入口。

  可他必須去看。這是唯一的路徑,無論通向何方。

  狄仁傑沒有直接去天津橋。他在半路上停住了腳步,拐進了一條小巷。

  巷子很窄,兩旁是高高的院牆,牆頭上爬滿了常青藤。幾隻野貓趴在牆頭,懶洋洋地曬太陽,見有人來,也不躲,只是眯著眼睛看他。

  他走到巷子盡頭,在一扇掉漆的木門前站定,抬手敲了三下。

  門吱呀一聲開了,探出一張皺紋密布的臉,是個年約七旬的老婦。她看見狄仁傑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缺了幾顆的牙。

  「狄大人來了!快進來,快進來。」

  狄仁傑彎腰進了門,院子裡很小,卻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牆角的石榴樹開了花,火紅的花朵在夕陽下像一盞盞小燈籠。石榴樹下擺著一張竹椅,椅上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,正低頭編著竹筐。

  老人手很穩,用篾刀將竹片削得薄薄的,再一片片地編起來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
  「陳伯。」狄仁傑走過去,在老人身邊的石墩上坐下。

  老人抬起頭,眯著眼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:「狄大人,臉上有官司。」

  狄仁傑一愣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苦笑了一聲:「這麼明顯?」

  「你每次來,都這樣。」老人放下手中的竹筐,端起旁邊的茶碗喝了一口,「說吧,又碰上什麼難纏的案子了?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急著回答。

  他看著老人編竹筐,篾刀在乾枯粗糙的手指間靈活地轉動,竹片被削得很薄,幾乎透明。老人的手很穩,目光卻有些渾濁了。

  這老人姓陳名善,年輕時是大理寺的老書吏,做了三十年的案牘文書。狄仁傑初到大理寺時,就是跟著他學看卷宗、理線索的。

  老人教他如何從一堆看似無用的文字中發現破綻,如何從一截燒焦的燈芯里推算時辰,如何從一片衣角判斷兇手的身形。

  後來老人告老還鄉,狄仁傑回洛陽後便常來看他,聊聊天,喝喝茶,有時什麼也不說,就坐在院子裡聽風聲。

  今日他本該回衙門準備明日開堂的事,可走到半路,鬼使神差地便拐進了這條巷子。

  「一個人死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發澀,「戶部主事鄭明,死在天津橋下。中毒而死。目擊者的證詞相互矛盾,物證也大多模稜兩可。可我總覺得,背後有一條線,只要找到線頭,一切都能解開。但那個線頭,就是抓不住。」

  老人靜靜聽著,手中的竹片不停地編,又編進去幾根。

  「你信不過那些證詞?」老人問。

  「不是信不過。」

  狄仁傑搖頭,「是不敢信。每一份證詞都指向一個方向,可每個指向都太過清晰,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一樣。我怕我走進去了,就出不來了。」

  老人停下手上的活,抬起頭,看著狄仁傑的眼睛。

  「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我家看卷宗的事嗎?」老人忽然問。

  狄仁傑想了想,點點頭:「記得。是一樁拐賣案,有人證物證齊全,判書也已擬好,只等我簽字。可你覺得不對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哪裡不對?」

  「物證太整齊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回憶著,「犯人住處的每一處都搜出了贓物,證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嚴絲合縫。像是有人把所有東西都擺好了,等著官差來看。可越是整齊的東西,就越可疑。因為世上沒有不遺漏痕跡的賊。」

  老人笑了,笑得很欣慰:「你還記得。」

  院子裡安靜下來,天色漸漸暗了,屋頂上的瓦片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。

  幾隻麻雀從石榴樹上飛起,撲稜稜地落在牆頭,又撲稜稜地飛走了。

  「陳伯,我有時會想。」狄仁傑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「這世上,是不是真的存在完美無缺的罪案?」

  老人沒有回答,只是將那編了一半的竹筐舉起來,對著夕陽的餘暉看了看。

  竹筐的紋理細密,每一個交叉處都編得嚴絲合縫,像一張密密的網。

  「你看。」

  老人指著竹筐上的一處交叉點,「這裡,有一根竹片接錯了。不仔細看,根本看不出來。但只要你順著它的紋路往前推,到了底端,就會發現它多出半寸來。做活的人手再巧,也不可能每個結都天衣無縫。」

  狄仁傑順著老人的手指看過去,那根竹片確實接得有些歪,後來又被削掉了一截,但若不仔細看,根本發現不了。

  「人和竹片一樣。」

  老人放下竹筐,拍了拍手上的竹屑,「做過的事,總會留下痕跡。哪怕那痕跡被磨得很平,被藏得很深,只要你願意順著它的紋路去找,總會找到那個接錯的地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