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這一次,他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倒不是這些證詞本身有問題,而是這些證詞之間那種微妙的「恰好」感。
恰好老張喝醉了酒,恰好胡氏看見了雙魚玉佩,恰好王氏喊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,恰好趙文瑄摔碎了玉佩……每一件事都像是被人精心算好的,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排好了一副牌,等著他去抓。
可這牌,他不敢輕易抓。
「大人。」馬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狄仁傑轉過身,馬榮大步走進來,身上的短打沾著塵土,額頭沁著汗,顯然跑了不少路。
「白馬寺那邊問過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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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榮抹了一把臉上的汗,「慧明大師說,趙文瑄確實是昨夜去的,約莫戌正時分到的寺中,在禪房看了半個時辰古經,亥正時分便歇下了,今早卯初才離開。」
「寺僧可曾見他離開過禪房?」
「慧明大師說,寺中有僧值夜,無人見趙文瑄離開。不過……」馬榮頓了頓,「白馬寺的禪房在後院,後院有一扇側門,通向寺外的巷子,無人看守。」
狄仁傑的目光微微一沉。
「也就是說,他完全可以趁人不注意,從側門出去,辦完事再回來。」
「是。」馬榮點了點頭,「但沒有證據。」
狄仁傑沒有說話,重新坐回到椅子上。湯碗裡的雞湯已經涼了,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。
他低頭看著那層油花,忽然覺得那些凝住的油點像是水面上的浮萍——看見了,卻撈不起來。
曾泰見他不說話,小心翼翼地開口:「大人,那接下來,我們該如何查?」
狄仁傑抬起頭,目光對上窗外的天光。天已過了正午,陽光不再那麼刺眼,變成了柔和的金色。他望著那片金色的光,沉默了許久。
「先放下趙文瑄。」他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謹慎,「去看那個黑盒子。」
「黑盒子?」
「鄭明書房裡那隻紫檀木匣子。」
狄仁傑站起身來,「鑰匙在鄭明身上,馬榮,你去一趟仵作那裡,把鄭明的隨身物品取來。鑰匙應該就在那些物品里。」
馬榮應了一聲,轉身跑了出去。
狄仁傑站在窗前,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。風穿過枝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。
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——如果這案子從一開始就被人算好了每一步,那他每走一步,是不是恰巧就在對方的預料之中?
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,扎進了他的心裡。
他搖了搖頭,將這個念頭按下去,走出後堂,向衙門外走去。
他需要親眼看看那隻盒子裡的東西。因為在那裡,或許有他想要的答案。
馬榮很快便回來了,手裡攥著一把銅鑰匙,鑰匙上還沾著水漬,顯然是剛從鄭明遺物中取出來的。
「大人,就是這個。」馬榮將鑰匙遞過來。
狄仁傑接過鑰匙,入手微涼,銅質的齒痕清晰,是新配不久的模樣。他沒有多言,轉身便出了衙門,直奔鄭宅而去。
再入鄭宅時,院子裡已經不像早晨那般安靜。幾個衙役正在院中整理鄭明的遺物,分類打包,準備帶回衙門存留。
王氏坐在廊下,雙眼紅腫,見狄仁傑又回來了,站起身來,嘴唇動了動,卻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狄仁傑沖她點了點頭,徑直走進書房。
書房還保持著今早的樣子,書案上那盞油燈已被衙役吹滅,燈芯上凝著一小截黑色的焦頭。
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隻紫檀木匣,銅鎖扣在鑰匙孔前微微泛著光。
他將鑰匙插入鎖孔,輕輕一轉。
咔嗒。
鎖開了。
狄仁傑緩緩掀起匣蓋。
裡面只有一樣東西——一封書信,沒有信封,只是幾頁折得整整齊齊的紙,紙面已有些泛黃,邊緣微微捲起,像是被人反覆翻看過。
他抽出信紙,展開來。
信是用行楷寫成的,字跡端正,筆畫間透出一股從容不迫的氣韻。
信上寫的是一首五言詩,共八句,寫的是春日游洛水的情景,詞句清麗,並無什麼特別之處。
他翻到第二頁,仍是詩,第三頁還是詩,洋洋灑灑寫了十幾首,都是些吟詠山水、抒懷感時的閒作。
他微微皺眉。鄭明一個掌管賦稅審計的戶部主事,書房暗格里鎖著的,竟是這些無用的詩稿?
不,不對。
他重新將信紙舉到窗邊,迎著光仔細去看。
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,質地細膩,在光線映照下,隱約可見紙面有暗紋。他眯起眼睛,仔細辨認那暗紋的形狀——
是「趙」字。
澄心堂紙是御用貢紙,每年產量極少,只有朝廷特定官員才能領到配額,每張紙上都會用暗紋印上官印或姓氏,以防盜用。
趙文瑄是戶部侍郎,領有澄心堂紙,這很正常。可鄭明一個六品主事,根本沒有資格使用這種紙。
他手中的信,寫在趙文瑄的紙上。
可信中的筆跡,與趙文瑄今日在堂上寫下的供詞筆跡,卻全然不同。這信的字跡,反而更像鄭明自己的。
也就是說——鄭明用趙文瑄的紙,抄錄了這些詩。
狄仁傑的目光在信紙上遊走,從第一句看到最後一句,看了幾遍,忽然停住了。
第三首詩的最後一句,寫著「洛水東流去,天津橋下舟」。這句詩本身很普通,可「天津橋」三個字,卻像一根針,扎進了他的視線。
他重新翻回第一頁,從第一首詩的第一個字開始,逐字逐句地讀。
讀到第五首時,他的眉頭驟然一緊。
第五首詩的第二句和第三句之間,少了一個字。
若是按格律來算,這句應當是七言,可紙上卻只寫了六個字,中間空出了一個字的位置,像是刻意留白。
他接著往後翻,第六首、第七首、第八首……幾乎每一首詩中,都有那麼一兩個字被刻意空了出來,或是在句中,或是在句末。
這不是詩。
這是一封用詩偽造的密信。那些被空出的字,若按順序提取出來,才是真正要傳達的內容。
他取出隨身的炭筆,在空白紙上將那些空位上的字一一記下,按順序排列出來:
「趙——貪——墨——證——據——藏——於——天——津——橋——下——石——縫——中——勿——令——人——知。」
十九個字。
狄仁傑的手頓住了。
趙文瑄貪墨的證據,藏在天津橋下的石縫裡。而鄭明,恰恰死在了天津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