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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天津橋遺塵(四)

  老僕不敢再攔,只得將門打開。

  狄仁傑走進院子,迎面便看見一棵老槐樹,枝繁葉茂,遮了半邊天。

  樹下放著一張石桌,桌上擱著一把茶壺,兩隻杯子。杯子裡的茶水還是溫的,顯然剛才還有人坐在這裡喝茶。

  「趙大人身體不適,還有閒情品茶?」狄仁傑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。

  話音剛落,正堂的門開了,一個穿著青色便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,身材清瘦,面容儒雅,正是戶部侍郎趙文瑄。

  他走出來時,腰間空空的,沒有佩玉。

  「狄大人。」趙文瑄拱手行禮,臉色確實有些蒼白,聲音也帶著幾分虛弱,「不知大人突然造訪,有失遠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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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趙大人言重了。」狄仁傑也拱手回了一禮,「武周律令,遇公案問詢,無論官階高低,皆須配合。趙大人應當明白下官的為難之處。」

  趙文瑄的嘴角動了動,沒有說話,只是側身將狄仁傑讓進堂中。

  落座之後,狄仁傑開門見山:「趙大人,昨夜亥末子初時分,你在哪裡?」

  趙文瑄端杯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緩緩道:「昨夜我在白馬寺。」

  「白馬寺?」狄仁傑的目光沒有移開,「去做什麼?」

  「方丈慧明大師遣人傳話,說有一卷古經需要校對,我信佛多年,便連夜去了。」

  趙文瑄的語氣很平靜,「我在寺中待到子時,又在禪房歇了一夜,今早方回。」

  「可有人證?」

  「寺中眾僧皆可作證。」趙文瑄說完,又補了一句,「狄大人若不信,可去白馬寺問詢。」

  狄仁傑點了點頭,沒有繼續追問這件事,而是換了一個問題:「趙大人的雙魚玉佩,今日怎麼不佩?」

  趙文瑄的臉色微微一變,但那變化極快,若不是狄仁傑一直盯著他,幾乎察覺不到。

  「玉佩……昨日不慎摔碎了。」他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塊碎玉,遞了過來。

  狄仁傑接過碎玉,低頭看了看。

  那玉斷成兩截,斷口處參差不齊,確實是摔碎的。玉質溫潤,雙魚的紋樣清晰可見,只是缺了一角,像是摔在地上磕掉的。

  「可惜了。」狄仁傑將碎玉還回去,站起身來,「那就不打擾趙大人養病了。告辭。」

  趙文瑄起身送至門口,看著狄仁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才緩緩關上大門。

  狄仁傑走出巷子,腳步並未停下。

  他走了約莫十幾步,忽然停下來,轉過身,對馬榮說:「去白馬寺,問一問慧明大師,昨夜趙文瑄何時到的,何時走的,中間可曾離開過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馬榮翻身上馬,馬蹄聲漸遠。

  狄仁傑站在原地,望著掌心中那片從碎玉上掉落的細屑——那是他方才接過碎玉時,偷偷用指甲從斷口處刮下來的。

  玉屑在晨光中泛著潤澤的光,碎屑邊緣有細微的磨痕,那是被打磨過的痕跡,而非摔碎留下的自然斷裂。

  假摔。

  他心裡浮出這兩個字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
  「走。」他抬步往馬車走去,「回衙門,審鄭王氏。」

  回到洛州司馬衙門時,已近午時。

  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透進來,在青磚地上鋪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線。

  狄仁傑坐在後堂的椅子上,手邊擱著三份證詞,墨跡已干,字跡工整。一份是更夫老張的,一份是醉月樓胡氏的,一份是鄭王氏的。

  他看了已不下十遍。

  老張說子夜三刻見鄭明在橋上。胡氏說亥末時分鄭明被黑衣男子攙走。王氏說亥初時分鄭明在家中添燈看書。

  三份證詞,三個時辰,三個地點,三個人,各執一詞,人人言之鑿鑿。如果每個都是真話,那鄭明豈不是分身成了三人?

  可若有人撒謊,撒謊的動機是什麼?

  老張一個更夫,與鄭明素不相識,沒理由替他圓謊。胡氏開酒肆,來往客人眾多,也不至於單為一個鄭明編出個黑衣人來。

  王氏是鄭明髮妻,若她撒謊,豈非要眼睜睜看著丈夫的案子永遠查不清?

  狄仁傑閉上眼睛,指尖輕叩著扶手。

  篤。篤。篤。

  聲音在空曠的堂中迴蕩,像某種緩慢的心跳。

  「大人。」曾泰從門外走進來,手裡捧著一碗熱湯,「您一上午沒吃東西,先喝碗湯墊墊肚子。」

  狄仁傑睜開眼,接過湯碗低頭喝了一口,是雞湯,加了枸杞和紅棗,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,胃裡暖和了些。

  他放下碗,看向曾泰:「你來說說,這三份證詞,你最信哪一份?」

  曾泰愣了一下,想了想,謹慎地說:「學生……學生覺得,胡氏的證詞最可信。」

  「為何?」

  「因為她口中的黑衣人與雙魚玉佩,與趙文瑄的情形吻合。且她指證的時間與鄭明毒發的時間也不算相悖,亥末被攙走,子夜毒發,中間有一個時辰,足夠兇手做手腳。」

  「那王氏呢?」

  「王氏……」曾泰猶豫了一下,「學生的確覺得她可疑。鄰居聽見她哭嚎『你為何要害他』,若她與鄭明生前恩愛,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?可她又是鄭明的髮妻,若真是她害了丈夫,又何必在公堂之上哭得那般傷心?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接話,又喝了一口湯,慢慢咽下。

  他腦中翻湧著許多念頭,像洛水的浪一樣,一波推著一波。每一條線索看似清晰,可只要往前走一步,就會碰上堵死的牆。

  那個黑衣男子是誰?雙魚玉佩是趙文瑄的,可趙文瑄有白馬寺僧眾作證。王氏說的「你若敢去」是去何處?天津橋?還是別的地方?

  還有那個藏在竹林里的腳印——它是誰留下的,又是什麼時辰留下的?

  太多了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有些累,不是身體上的累,而是那種被無數條線頭裹住、卻找不到一根可以扯開的口子的感覺。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
  窗外的槐樹上,麻雀們嘰嘰喳喳地叫成一團。柳絮還在漫天飛,沾在他的袖口、領口,像是不肯散去似的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一句話。是很多年前,他在大理寺時,一個老刑吏對他說的。

  「狄大人,辦案不怕線索多,就怕線索雜。線頭一亂,案子就容易走偏。」

  他揉了揉眉心。

  二十年的刑名生涯,他見過太多走偏的案子。有的因證詞錯漏,有的因物證偽造,有的因審案者先入為主。

  那些冤假錯案的卷宗疊在架子上,像一座沉默的墳,提醒著每一個辦案的人——真相可能比你想像的更簡單,也可能比你想像的更複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