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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天津橋遺塵(三)

  「亥初?」狄仁傑重複了一遍這個時辰,「那時鄭大人可在家中?」

  「在的。」

  王氏抬起頭來,目光篤定,「他在書房裡看書,妾身親手為他添的燈油,還囑咐他早些歇息。他應了一聲,妾身便回了房中。」

  「那夫人何時發現他不在了?」

  「今早天未亮,妾身醒來,去書房看他,只見書案上燈還亮著,人卻不見了。」

  王氏的聲音又開始發顫,「妾身以為他出門去了,便打發人去找,誰知……誰知……」

  她說不下去,掩面哭了起來。

  狄仁傑沒有急著追問,等她哭聲漸歇,才緩緩開口:「夫人,昨夜亥初之後,你可曾聽見什麼動靜?譬如開門聲,說話聲?」

  王氏搖了搖頭,「妾身睡下了,不曾聽見。只是……」她頓了頓,似乎在回憶什麼,「只是亥正時分,妾身隱約聽見院中有腳步聲,像是有人從前院走到後院。妾身還以為是夫君回來了,便喊了一聲,卻沒人應。」

  「腳步聲?可聽得出是幾個人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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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聽著像是……一個人。」王氏皺眉想了想,「腳步聲很輕,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。」

  狄仁傑站起身來,走到院中。院子不大,青磚鋪地,角落裡種著一叢竹子,竹葉被晨風吹得沙沙作響。他沿著走廊走到書房,推門進去。

  書房不大,朝南開了一扇窗,窗下是一張書案,案上堆著幾卷文書,一盞油燈擱在案角,燈芯已燃盡,留下一截焦黑的燈草。

  狄仁傑走到案前,低頭翻看那幾卷文書。都是戶部的公文,有賦稅帳目,有審計文書,都是些尋常的公務。
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案頭的一隻木匣上。匣子是紫檀木的,上面刻著纏枝紋,銅鎖扣得緊緊的。他伸手晃了晃,匣子很輕,像是空的。

  「夫人,這隻匣子可曾打開過?」

  王氏搖了搖頭,「這是夫君的私物,從不許妾身碰。鑰匙也在他身上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再說什麼,他轉身走出書房,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。

  一切都顯得平常,平常得讓人幾乎找不到任何破綻。可正是這種尋常,反而讓他心裡生出幾分不安。

  他走到院門口,正要跨出門檻,忽然又停住了腳步。

  他轉身望向院裡那叢竹子。

  竹叢不過丈余寬,枝葉茂密,風吹過時發出細碎的聲響。他盯著那叢竹子看了很久,久到馬榮忍不住問了一句:「大人,您在看什麼?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回答,他走到竹叢前,蹲下身,伸手撥開竹葉。

  竹叢根部靠近牆角的地方,有幾片竹葉被踩踏過,露出泥土上一個模糊的腳印。

  腳印不大,約莫七寸長,鞋底紋路清晰,像是官靴的印記。

  他伸出手指,輕輕摸了摸那腳印的邊緣。泥土尚有些濕潤,痕跡還很新鮮。

  「昨夜有人來過這裡。」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「而且不是鄭明。」

  狄仁傑從竹叢邊站起身,正要開口說什麼,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曾泰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,手裡攥著一捲紙,臉上的神色變了——不是驚慌,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困惑,像是看到了一樣讓他無法理解的東西。

  「大人!」曾泰衝到狄仁傑面前,展開手裡的紙,「學生方才去醉月樓又問了胡氏一遍話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昨夜亥初,鄭明在店中飲酒時,曾有一人進店,在鄭明桌前站了片刻,說了幾句話便走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人?」

  「胡氏說那人穿著黑衣,黑紗蒙面,看不清臉,只記得腰間懸著一枚雙魚玉佩。」

  曾泰說著,將一張草草畫就的圖樣遞了過來,「她依著記憶畫了那玉佩的模樣。」

  狄仁傑接過圖樣,看了一遍,心裡頓時一沉。

  那玉佩的紋樣,他見過。

  不是在哪裡見過,而是在哪裡見過——就在幾日前,他曾在戶部侍郎趙文瑄的腰間看見過一模一樣的雙魚玉佩。

  那日趙文瑄來洛陽司馬衙門議事,腰間垂下的正是這樣一枚玉佩,白玉質地,雙魚相銜,尾鰭處有一點天然的紅沁。

  「趙文瑄。」他念出這個名字,聲音里沒有波瀾,但指尖卻在圖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
  「大人?」馬榮湊過來看了一眼圖樣,「這是……戶部趙侍郎的東西?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答話,將圖樣折好收入袖中,轉身看向曾泰:「鄭明生前,與趙文瑄可有往來?」

  「學生正要稟告。」

  曾泰壓低聲音,「學生查了鄭明的公務記錄,近半年來,鄭明和趙文瑄因邊餉帳目屢次爭執,鄭明曾上書彈劾趙文瑄在邊餉撥付中中飽私囊,趙文瑄則在堂上當眾駁斥鄭明審計有誤。兩人在戶部幾乎水火不容,大堂之上互不相讓,已是公開的事。」

  「水火不容……」狄仁傑重複著這四個字,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叢竹子上,竹葉還在沙沙作響。

  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——既然兩人關係如此緊張,鄭明為何要在深夜獨自出門?又為何會選在天津橋這種地方與人相見?若真是趙文瑄約他,他難道不怕對方設局?

  還是說——他不得不去?

  「曾泰,你方才說鄭明的鄰居曾聽見王氏哭嚎,喊了一句『你為何要害他』?」狄仁傑忽然轉了個話題。

  「是,學生不敢隱瞞。」

  「那鄰居可聽清了完整的對話?可知王氏是在對誰說的?」

  「鄰居說,院牆隔音,只隱約聽見這一句,旁的聽不真切。」

  曾泰遲疑了一下,「不過……那鄰居還說,後來約莫一刻鐘後,又聽見王氏喊了一聲『你若敢去,我便告官』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眉頭鎖得更緊了。

  王氏為何說出「你若敢去」?難道鄭明出門前,曾與妻子爭執過什麼?而那爭執的內容,竟是要她做出「告官」的威脅?

  「走。」他忽然抬步朝門外走去,「去趙文瑄府上。」

  馬榮和喬泰對視一眼,快步跟上。

  趙文瑄的宅邸在洛城東南的履信坊,比鄭明家氣派得多。

  三進的大院子,門前一對石獅子,朱漆大門緊閉,門楣上懸著「趙府」匾額,金漆大字在晨光中閃閃發亮。

  狄仁傑讓衙役上前叩門,過了好一會兒,才有個老僕探出頭來。

  「趙大人可在府中?」狄仁傑自報身份後,老僕的臉色變了一下,支吾著說:「大人……我家老爺今日告病,不見外客。」

  「有公務相詢。」狄仁傑的話很簡短,語氣卻不容拒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