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芳走過來,目光從水面移到狄仁傑臉上,「大人,您說這人死得怪不怪?大半夜的,一個人跑到橋上,喝了一肚子毒酒,往水裡一栽。若是自殺,何必跑這麼遠?若是他殺,兇手怎麼把他弄來的?」
「是啊。」狄仁傑負手望著橋下的流水,「怪就怪在這裡。」
馬榮蹲在橋邊的石階上,撿起一塊碎瓦片,在手裡掂了掂,隨手扔進水裡,濺起一圈漣漪。
他看著那水波散開,忽然冒出一句:「大人,您說這世上有沒有一種案子,每個人說的話都是真話,可湊在一起就成了假話?」
狄仁傑轉過頭,看了馬榮一眼。
馬榮這人平日裡嘴快,說話不過腦子,可這句話倒像是在他心裡憋了很久似的,說出來時竟帶著幾分認真。
「怎麼忽然這麼說?」狄仁傑問他。
馬榮撓了撓頭,「就是覺得……有時候吧,眼見的東西,未必為實。耳聽的東西,更靠不住。真話和假話混在一起,哪個是真的,哪個是假的,真分不清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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狄仁傑笑了一下,「你說的沒錯。」
他轉過身,望向天津橋上來往的行人。晨光中,那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在橋面上交疊、分開、又交疊。
每個人的腳步聲都不同,每個人的神情都不同,可每個人都在趕路,誰也沒有停下來看一眼橋下的水。
「可但凡假話,總會留下痕跡。」狄仁傑補了一句,語氣很淡,像是說給馬榮聽,又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馬榮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但願吧。」
狄仁傑沒有再接話。他望著那座橋,心想,這句話也許對,也許不對。
可他還沒真正見識過,一個人能把真話和假話糅合得那般天衣無縫——連他自己,都險些被那層假象騙過。
狄仁傑在天津橋邊站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,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橋下的水面。
晨光漸亮,洛水上的薄霧散去了大半,橋下那灘血跡已被水流洗得幾乎看不見了。
曾泰從橋北頭小跑過來,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,手裡捧著幾張紙。
「大人,更夫老張找到了,就在橋頭的更棚里睡著。」
曾泰展開手中的紙,「學生已問過話,他昨夜當值,子夜三刻提燈過橋時,曾見鄭明一人倚在橋欄邊。」
「子夜三刻?」狄仁傑重複了一遍時辰,目光微微一沉,「他看清楚了?」
「他說看清楚了。鄭明那夜穿著一件青灰色的圓領袍,腰間系銀帶,正是今早撈起的那身衣裳。」
曾泰說著,又翻了一頁紙,「老張說他當時還覺得奇怪,大半夜的,一個穿官服的人獨自站在橋邊,像是等人的模樣。」
「等他回來時,人還在嗎?」
「老張說他從橋南走到橋北,在橋頭更棚里歇了一腳,約莫半刻鐘後返回,橋上已經沒人了。」
曾泰頓了頓,「他以為那人走了,便沒在意。」
狄仁傑沒有說話,只是伸手摸了摸橋欄的石面。石頭被夜露打得冰涼,粗糙的蓮花紋路硌著指腹。
子夜三刻,亥末子初,正是仵作推斷的毒發時辰。若是那時鄭明還活著,獨自站在橋上,那毒又是何時中的?又是何人在他身邊?
「醉月樓那邊呢?」他問。
曾泰又翻了一頁紙,「胡氏說,鄭明確實在她店裡喝過酒。戌末亥初進門,要了一壺竹葉青,兩碟小菜,獨自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喝。胡氏說,他喝得並不快,只是坐了很久,直到亥時將近才起身結帳。」
「獨自?」
「獨自。但胡氏說,她親眼看見一個黑衣男子在店外等候,鄭明出去後,那男子便上前攙住他,二人往北邊去了。」
曾泰說到這裡,抬頭看了狄仁傑一眼,「胡氏說,那男子腰間懸著一枚雙魚玉佩,夜色里看不太清,但魚形隱約可見。」
狄仁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亥時將近,鄭明被一名黑衣男子攙走,往北而去。北邊是天津橋的方向,從醉月樓到天津橋,不過三四里路,步行約莫半個時辰。
若按這個時間推算,鄭明抵達橋邊時,應是亥末時分,再到子夜三刻老張看見他時,中間隔了將近一個時辰。
這一個時辰里,他在橋上做什麼?
「鄭明家中呢?」狄仁傑轉過身,看向曾泰。
「學生派人去傳了鄭明的妻子王氏,此刻應在大堂候著。」
曾泰正要繼續往下說,忽然又想起什麼來,「不過學生方才在鄭家門前聽說了一件怪事。」
「何事?」
「鄭家的鄰居說,昨夜約莫亥正時分,曾聽見王氏在屋中哭嚎,喊了一句『你為何要害他』。」
曾泰壓低了聲音,「鄰居以為兩口子吵架,便沒放在心上,但此刻想來,覺得蹊蹺。」
馬榮蹲在橋頭聽了半天,忍不住插嘴:「這就怪了。更夫說鄭明子夜還在橋上,胡氏說他亥時被人攙走,王氏卻說他在家中?」他撓了撓頭,「這三個人說的話,哪個是真,哪個是假?」
狄仁傑沒有回答,只是負手望向橋下的流水。晨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千萬片金鱗,晃得人眼花。
「曾泰,將這三人說的話都記下來,回去後逐一比對。」他轉過身,朝馬車走去,「先去鄭家看看。」
鄭明的宅邸在城西的敦化坊,是一處三進的院子,青磚灰瓦,門前兩棵老槐樹。
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,上書「鄭宅」二字,漆色已有些斑駁。
狄仁傑下了馬車,推開虛掩的大門,院子裡靜悄悄的,只有幾隻麻雀在青石板上跳來跳去。
一個丫鬟蹲在廊下抹眼淚,見官差來了,嚇得站起身,退到牆角。
「你家夫人呢?」馬榮問道。
丫鬟指了指正堂,聲音發顫:「夫人……夫人在裡面。」
狄仁傑走進正堂,只見一個婦人坐在椅子上,年約三十五六,面容清秀,眼睛紅腫,顯然哭了很久。
她見狄仁傑進來,站起身行了個禮,聲音沙啞:「民婦鄭王氏,見過大人。」
「夫人節哀。」
狄仁傑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掃過堂中的陳設。家具簡樸,桌椅是尋常的榆木,案上擱著一盞油燈,燈芯還殘留著一截焦黑。
他看了一眼那盞燈,問道:「夫人昨夜可曾起身添過燈油?」
王氏點了點頭,眼眶又紅了,「昨夜亥初,妾身為夫君添了一回燈油。他在書房看書,妾身不便打擾,添完便回房歇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