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功元年暮春,洛陽城南的積善坊里,炊煙和柳絮攪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人間煙火,哪是天上來物。
狄仁傑坐在洛州司馬衙門後堂的案前,面前攤著一卷《永徽律疏》。
他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,可翻過的頁數不過三頁。窗外的老槐樹上停著一隻烏鴉,叫了半聲便歇了,像是被什麼嚇住了。
他揉了揉眉心。
今日是他的休沐日,本該在家中小院翻翻閒書,喝一盞新茶,再不濟也該陪著夫人去白馬寺上香。
偏偏昨夜大理寺送來一摞陳年案卷的抄本,說是要覆核其中幾樁舊案的判詞。
他翻到半夜,又早起接著看,那幾樁案子十年前就已結掉,如今再看,無非是例行公事,毫無新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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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人,早膳備好了。」一個老僕端著漆盤進來,盤上擱著一碗粟米粥、兩碟小菜,還有一塊胡餅。
狄仁傑合上案卷,接過粥碗,忽然想起什麼,「元芳呢?」
「李將軍天未亮便去了校場,說是要練新刀法,還沒回來。」
狄仁傑點點頭,低頭喝粥。
粥是粗糧熬的,沒有放糖,只有一股穀物的清香。他喝了兩口,放下碗,拿胡餅掰了一小塊,塞進嘴裡慢慢嚼。
外面的柳絮飄進窗來,落在案角上,白絨絨的一片。
他伸手拂去,指尖碰到那一摞舊案卷的封面,封面上寫著「永昌元年洛陽縣呈報」幾個字。他的手指頓了頓,忽然覺得有些悶。
做了二十年官,從并州法曹到洛州司馬,從大理寺丞到刺史,再回洛陽,他見過太多案子。
有人命官司,有田產糾紛,有謀逆大案,也有替人頂罪的冤假錯案。
每一樁案子,不管大小,到了他手裡,總要查個水落石出才罷休。可這世上,真有那麼多「水落石出」的事嗎?
他從未問過自己這個問題,今日卻莫名想到了。
許是這春日的慵懶讓人懈怠了,許是那些舊案卷里藏著太多說不清的餘味,他總覺得心裡有些發虛。像有什麼東西懸在頭頂,搖搖欲墜。
「狄大人!」
衙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是大門被推開的聲音。
狄仁傑放下胡餅,起身走到堂前,正好撞見一名衙役跌跌撞撞跑進來,滿臉驚慌之色。
「大人,不好了!天津橋下發現一具屍體,是戶部度支主事鄭明鄭大人!」
狄仁傑眉頭一緊,他認得鄭明。三個月前,曾在尚書省議事廳見過一面。
那人四十出頭,精瘦幹練,說話時眼睛都不怎麼眨,是個不好相與的性子。戶部主事,掌賦稅審計,這官雖不大,卻管著朝廷的錢袋子。
「何時發現的?」
「今早,天剛亮的時候,一個洗衣婦瞧見的。」衙役喘著氣,「洛陽縣令已經派人圍了橋,仵作也驗了屍,說……說是中毒而死。」
「中毒?」狄仁傑的目光一沉,「可報了京兆府?」
「報了,但京兆尹張大人告病在家,下面的人不敢做主,便讓下官來請大人。」
狄仁傑沒有說話,轉身走進後堂,取下架上的黑紗帽,又拿了一件外袍披上。動作不緊不慢,可那袍角在風中翻卷時,力道卻很急。
他走到門口,院中那棵老槐樹上的烏鴉撲稜稜飛起,越過屋脊,消失在天際。
柳絮依舊在亂飛,有幾片粘在他的袖口上,他也不去拂,只是站在那裡,望著天津橋的方向。
那裡已經圍了不少人了吧。吵嚷聲、叫喊聲、馬蹄聲……還有那具浮在水中的屍體。
「去叫李元芳回來。」他對身後的衙役吩咐,「再讓馬榮和喬泰各自備馬,在天津橋頭等我。」
「是!」
衙役跑了出去,馬蹄聲很快遠去。
狄仁傑走下台階,院中的青石板被露水打得半濕,踩上去有些滑。他放緩步子,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腰間懸著的官印袋。
那袋子是舊物,邊緣已磨得發白,裡頭的官印卻是簇新的,上面刻著「洛州司馬」四個字。
「大人。」門房的老人探出頭來,「今日不是休沐麼?您這是……」
「休沐不得安寧。」狄仁傑沖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像是對什麼事都看開了似的,「你先歇著吧,我去去就回。」
老人應了一聲,退回門房去了。
狄仁傑上了馬車,帘子放下,車內頓時暗了下來。
他靠在車壁上,聽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,心裡頭那些沒來由的沉悶,此刻反倒散去了不少。
也許他天生閒不住,也許這案子正撞上了他心裡那根弦。
馬車拐過街角,天津橋的輪廓已隱約可見。
橋面上人頭攢動,幾個衙役揮舞著棍棒驅趕圍觀的人群。洛水在陽光下波光粼粼,映著橋的影子,像一條銀帶。
狄仁傑掀開車簾一角,望著那座橋。
橋還是那座橋,可今天,它像一張張開的嘴,要吞下什麼。
狄仁傑下了馬車,洛陽縣令已迎了上來,是個四十多歲的矮胖官員,姓趙,臉上掛著汗珠,也不知是跑的還是急的。
「狄大人,您可算來了!」趙縣令拱手行禮,聲音裡帶著幾分慶幸,「下官已讓人保護了現場,仵作的驗狀也寫好了,就等您過目。」
狄仁傑接過驗狀,邊看邊往橋下走。
屍身已被抬上岸,用白布蓋著,只露出一雙青灰色的腳。他蹲下身,掀開布單看了看,又蓋上,沒有說話。
「大人,您看這案子……該如何著手?」趙縣令跟在身後,小心翼翼地問。
狄仁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先問證人。橋頭可有著夜的更夫?」
「有,有,叫老張,已經讓人去找了。」
「酒肆呢?」狄仁傑指了指橋西邊的醉月樓,「那家店夜裡可還營業?」
「營業,營業。」趙縣令點頭如搗蒜,「那店開到三更才關門,打聽過了,昨夜確實有人見鄭大人去過。」
狄仁傑點了點頭,目光掃過橋下的石欄,又看向水面。晨光落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,什麼東西都看不真切。
馬榮和喬泰此時也趕到了,兩人翻身下馬,走到狄仁傑身邊。馬榮性子急,張嘴就問:「大人,查到什麼了?」
「什麼都沒查到。」狄仁傑說得很平靜,「這才剛開始。」
他轉頭看向李元芳,李元芳剛從校場回來,還穿著練武的短打,腰間別著那把新刀。他站在橋頭,正望著水面的血跡出神。
「元芳,你過來。」狄仁傑招了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