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種變化極快,像是被人在臉上潑了一盆冰水。
他張了張嘴,又合上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半晌才擠出一句話:「大、大人說什麼?小民是阿史——」
「你是沈萬金。」
狄仁傑的語氣依然平靜,卻像一把鈍刀,一寸一寸地割下去,「沈萬裕的胞弟。你們兄弟二人五年前劫殺了波斯胡商穆薩一家十口,搶走珠寶,之後改名換姓,各奔東西。你兄長沈萬裕斷指偽造現場,你則隱姓埋名藏在暗處,怕人認出。但你們兄弟二人分贓不均,漸生嫌隙,你便起了殺心,冒名波斯遺孤,想要借本官之手除掉他。」
「你胡說!」少年勃然變色,聲音尖利,「我明明是波斯胡商的遺孤!我親眼看著沈萬裕殺了我全家!我逃了五年,就是為了等這一日——」
「你親眼看見沈萬裕殺你全家?」狄仁傑接過話頭,語氣忽然一轉,「那你告訴我,穆薩·伊本·阿卜杜拉的小女兒,死時手裡握著什麼?」
少年張了張嘴,愣住了。
狄仁傑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,緊接著又問了一遍,語氣更快更冷:「穆薩的小女兒,死時手裡握著什麼?你親眼看見的,總該記得吧?」
「她、她手裡——」少年額頭開始冒汗,「她那時手裡握著一顆珠子……對,一顆珠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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狄仁傑沉默了片刻,然後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你錯了。」
他聲音不大,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「穆薩的小女兒死時手裡確實握著東西——但不是珠子,是她母親的一縷頭髮。她被兇手從床上拖下來時,伸手去抓母親,只抓到了一縷斷髮。這件事,卷宗里寫得明明白白。」
少年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狄仁傑從袖中掏出一枚玉墜,舉到少年面前,「這枚玉墜,是波斯商人的隨身之物,鷹爪下握珠,是穆薩家族的族徽。你的兄長沈萬裕當年殺人後據為己有,後來被你偷了出來,埋在廢院的樹下,卻被我們找到了。你若真是波斯遺孤,為何不認識這族徽?為何要把它埋起來,而不是帶在身上作為認親的信物?」
少年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他站在那裡,渾身發抖,嘴唇哆嗦著,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恐懼,又從恐懼變成一種絕望的猙獰。
「你——」他的聲音沙啞,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「因為馬榮。」
狄仁傑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,「馬榮臨死前,在地上寫了一個『阿』字。我一直在想,那是『阿史』還是『阿卜杜勒』——直到我重新翻了卷宗,才發現穆薩那個失蹤的遠房侄子,就叫阿卜杜勒。而你,根本就不姓阿,你姓沈。」
少年——沈萬金,雙腿一軟,癱坐在地上。
大殿前一片譁然。僧人們面面相覷,官紳們低聲議論,張彥遠的臉色也變了,眉頭擰得死緊。
狄仁傑沒有理會那些騷動,他蹲下身,平視著沈萬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「你兄弟二人殺人劫財,已是死罪。你為了獨吞贓物,殺兄嫁禍,更是罪上加罪。但本官問你——馬榮,是不是你殺的?」
沈萬金抬起慘白的面孔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滿是癲狂和絕望:「是又如何?不是又如何?反正我都是一死。那個粗人,誰讓他半夜跑到廢院去翻東西?他看到我了,他該死。」
狄仁傑的拳頭攥緊了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鬆開拳頭,緩緩站起身,背過身去,聲音嘶啞:「押下去。收監候審。」
李元芳帶人上前,將癱成一團的沈萬金拖了下去。
人群還在議論紛紛,狄仁傑卻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他贏了。
馬榮的血仇,波斯胡商滿門的冤屈,沈萬裕的離奇死亡——這些謎團,他都解開了。
可是他沒有感到多少勝利的喜悅。他只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悲涼。
佛在咫尺,魔在心中。
他轉過身,望著那尊在晨光中熠熠生輝的大佛,忽然覺得佛像的眼神里,再也不見了那絲若有若無的嘲弄,只剩下一種沉默的、穿越千年時光的慈悲。
案子結了三日之後,狄仁傑才從奉先寺搬回城中。
這三天裡,他做了幾件事:一是將沈萬金的供詞整理成冊,詳細錄了五年前波斯胡商滅門案的始末,與沈萬裕之死一併呈報大理寺;二是親自寫了一封奏表,為馬榮請功,請求朝廷追贈其為忠武校尉,並撫恤其家人;三是將那塊波斯玉墜和銅片,連同那封沾了檀香灰的求救信,一併封存入庫,作為案卷的附件。
做完這些,他才帶著李元芳和喬泰,離開了那座住了好幾日的寺院。
出寺門時,圓覺領著全寺僧人送了出來。老住持雙手合十,深深一躬:「狄相為佛門洗清了污名,老衲感激不盡。」
狄仁傑擺擺手:「不必謝我。倒是老師父,日後招僧,須得仔細查驗來歷,莫再讓別有用心之人混入佛門清淨地。」
圓覺連聲應是。
狄仁傑上了馬,沿著來時的路,緩緩往洛陽城而去。走出幾十步,他忽然勒住馬,回頭望了一眼。
龍門山在午後的陽光下青翠如洗,奉先寺的大佛巍然端坐於山壁之間,寶相莊嚴,慈悲低垂的眼帘仿佛正注視著天地間的一切。
山門前,香客又漸漸多了起來,煙霧裊裊升起,將佛像的面容映得朦朦朧朧。
一切看起來和幾天前沒有什麼不同。
只是他心裡知道,有些東西,已經不一樣了。
回到城中府邸,狄仁傑下了馬,狄福迎出來,一臉擔憂:「老爺,您可算是回來了。這幾日老奴天天提心弔膽的,聽說寺里出了人命——」
「沒事了。」狄仁傑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都過去了。」
他走進書房,在案前坐下。
案上堆著幾日的公文,最上面是一封沒有拆開的信。他拿起信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,認出是朝中一位老友的手筆。
他沒有急著拆信,只是將那封信放在一邊,拿起筆,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緩緩寫下幾個字:
佛在咫尺,魔在心中。
寫完之後,他盯著那十個字看了很久,然後將紙折好,壓在了案角的一摞書下。
窗外傳來街市上隱隱約約的叫賣聲,夾雜著孩童的笑鬧聲和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聲音。
這是洛陽城最尋常不過的午後,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在案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
狄仁傑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,長出了一口氣。
李元芳端著一碗熱茶走進來,放在他手邊:「大人,歇一會兒吧。您這幾日都沒怎麼合眼。」
狄仁傑睜開眼,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面的茶葉,喝了一口。苦的,但帶著一絲回甘。
「元芳,」他放下茶碗,「馬榮的後事,辦得如何了?」
「已經安排好了。他家裡有老母和妻兒,我已經讓人送了撫恤銀兩去,另外吩咐洛陽府的差役,每月撥些米糧過去。」
李元芳頓了頓,「他娘哭了一場,但說馬榮是跟著狄大人辦事的,死得不丟人。」
狄仁傑沒有說話,只是低下頭,看著碗中的茶水,很久才點了點頭。
李元芳站在一旁,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「大人,我想起馬榮生前說過的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他說,跟著大人辦案這麼多年,什麼都沒學會,就學會了一件事——做人要對得起良心。」
李元芳聲音有些啞,「他說他一個大老粗,本來這輩子也就混吃等死的命,但因為跟著大人,好歹也做了幾件對得起百姓的事,不算白活一場。」
狄仁傑沒有答話,只是緩緩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洛陽城的天際線在午後的光影中柔和而遼闊。遠處龍門山的輪廓隱約可見,那尊大佛的眉眼在日光中熠熠生輝。
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「元芳,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「你說,人心何以險惡至此?」
李元芳想了想,老老實實地答道:「屬下不知道。但屬下知道,這世上還有像大人這樣的人,願意為了不相干的人奔忙,替死人申冤,替活人討公道。所以這世道,還不算太壞。」
狄仁傑回過頭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卻沒有笑出來。
他轉回頭,望著窗外的天空,很久沒有說話。
茶涼了,他又續了一碗。
窗外,夕陽正緩緩沉入龍門山的背後,天邊燒起一片火燒雲,將整座洛陽城鍍上一層溫暖的橘紅色。
那尊大佛的影子,在晚霞中慈悲而沉默,像是一個永恆的注視,俯瞰著這座千年帝都的人來人往,悲歡離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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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龍門疑音】到這裡就結束了,希望你喜歡。明天我們會進行一次全新的歷險,希望你同樣喜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