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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龍門疑音(十一)

  「元芳,你說得對,我不該把自己埋在自責里。馬榮不能白死,這個案子,我必須查到底。不為別的,就為他臨死前握著的那張紙,我也得把那個兇手揪出來。」

  「大人,您有什麼頭緒了嗎?」

  狄仁傑轉過身,目光在月色下顯得異常明亮:「有。但還需要最後一環來印證。天亮之後,我要升堂問一個人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那個自稱『阿史』的少年。」狄仁傑一字一頓,「他不是波斯胡商的遺孤。他是整樁案子的鑰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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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說完這句話,轉身朝寺內走去,步伐比來時穩健了許多。

  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像一道深色的刻痕,印在古老的青石板上。

  李元芳站起身,望著那道背影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
  大人方才那番話,像是在對馬榮的亡魂許下承諾。這話一旦說出,就收不回來了。

  夜色更深了。

  遠方的大佛在朦朧的月光中沉默著,像一尊巨大的神祇,靜靜注視著這個滿身疲憊的老人,一步一步地走回燈火通明的人間。

  夜色未盡,狄仁傑回到書房時,曾泰正伏在案前抄錄卷宗,聽到腳步聲抬頭,見狄仁傑神色疲憊卻目光清亮,連忙站了起來:「大人,您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把那樁波斯胡商滅門案的舊卷再給我看看。」狄仁傑沒有寒暄,直接道。

  曾泰連忙從一堆卷宗中翻出那份泛黃的卷宗遞過去。

  狄仁傑接過,卻不像往常那樣坐下細看,而是站在窗前,借著窗外蒙蒙亮的天光,一頁一頁地翻。

  翻到第三頁時,他的手停住了。
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——那是當年洛陽府尹在勘察現場後附註的幾句話:「據鄰人供稱,胡商穆薩平日交友甚廣,常有西域商賈與漢人出入其宅。其有一遠房侄子,名喚『阿卜杜勒』,年約二十,案發後人蹤不見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,又將卷宗往前翻了幾頁,找到了那胡商的家譜記錄——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寫著:「侄,阿卜杜勒,大食人,父母雙亡,寄居於穆薩宅中,業珠寶,善漢語。」

  他合上卷宗,閉上眼。

  腦子裡那些碎片,忽然開始自動拼合起來了。

  他想起了那個自稱阿史的少年的眼神——那種刻骨的仇恨,那種急於讓他相信的表情。

  他想起了沈萬裕斷掉的那根手指,想起了慧明失蹤前那詭異的一瞥,想起了那枚從樹下挖出的波斯玉墜,想起了馬榮臨死前寫下的那個未完成的「阿」字。

  阿卜杜勒。

  那滅門案中唯一失蹤的胡商遠房侄子,就是整樁案子的真兇。

  他根本不是什麼波斯遺孤。他是那胡商的侄子,是那場滅門案中唯一逃脫的人。

  他蟄伏五年,改名換姓,精心布局,用復仇的名義殺掉當年屠殺他全家的兇手——沈萬裕和沈萬金兄弟,一個都不放過。

  那封求救信不是沈萬裕寫的,是阿卜杜勒寫的。他要把狄仁傑引過來,讓他親眼看到沈萬裕的死,讓他相信沈萬裕是被鬼神之力所殺。

  而那個裝聾作啞的老嫗,還有那個被滅口的慧明,都是他布下的棋子。

  至於那個自稱阿史的少年——那恐怕就是沈萬裕的弟弟沈萬金。

  兄弟二人當年合謀殺掉了胡商一家,事後分贓不均,沈萬金心生怨恨,於是假扮成波斯遺孤,想要借官府的手除掉兄長,獨吞那批珠寶。

  卻不知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。

  真正的阿卜杜勒,就藏在那片陰影里。

  狄仁傑睜開眼,眼中已經沒有一絲迷惘,只有一種安靜的、冷酷的清明。

  「曾泰,去把昨天在堂上自稱『阿史』的那個少年找來。就說本官要問他幾句話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「另外,把寺中所有僧人集合到大殿前,一個不許漏。」

  曾泰應聲而去。

  狄仁傑將那捲宗合上,放回案上,然後緩緩站起身。

  他走到牆邊掛著的銅盆前,掬起一捧冷水洗了把臉。水珠順著他的眉骨和鼻樑滑落,滴在衣襟上,浸出幾點深色的印記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銅盆的水面上映出的那張蒼老的臉。那臉上的疲憊還未完全褪去,但那雙眼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

  他擦了擦臉,推門而出。

  門外,天色已經漸漸亮了。

  東方的天際泛起一層魚肚白,將龍門山的輪廓從夜色中緩緩剝離出來。晨鳥清脆地叫著,遠處傳來僧人們早起灑掃的聲音。

  那個叫沈萬金的人,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天衣無縫。他偽造身份,編造謊言,假裝成波斯遺孤來告狀,想借狄仁傑之手除掉親兄。

  可他萬萬不會想到,馬榮臨死前留下的那個殘字,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這樁懸案的最後一道鎖。

  阿卜杜勒就在這條線索的另一頭等著他。

  而狄仁傑,終於在黑暗的盡頭,看到了那道門。

  他整了整衣冠,邁開步子,朝大殿走去。身後,陽光正從山的那一頭湧上來,將他的影子拉得筆直。

  今天的公堂,註定不太平。

  晨鐘敲響時,奉先寺大殿前已經站滿了人。

  僧人們被集中在左側,香客和官紳在右側,人人面色各異,有驚恐、有好奇、有不安。

  大理寺少卿張彥遠站在最前排,雙臂抱在胸前,神情冷淡。洛陽府的幾個判官也到了,在一旁竊竊私語。

  狄仁傑從後殿走出來時,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他沒有穿官袍,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便服,頭上裹著幞頭,腰間繫著一條舊帶。

  看起來不像升堂問案的宰相,倒像一個普通的老者在晨光中散步。

  但他走到大殿前的石階上站定時,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,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。

  「帶上來。」

  李元芳應聲,將那個自稱阿史的年輕人帶到了階下。少年穿著粗布衣裳,低著頭,眼角微微發紅,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剛哭過的苦主。

  他一見到狄仁傑,立刻就要下跪:「狄公,求您為我家——」

  「不必跪了。」狄仁傑打斷了他,語氣平淡,「本官有幾句話問你。」

  少年一愣,止住了跪拜的動作,站直了身子。

  狄仁傑沒有急著開口。

  他慢慢地走下石階,在少年面前站定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然後問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:「你,是沈萬金吧?」

  少年的臉色在瞬間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