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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龍門疑音(十)

  還是別的什麼?

  狄仁傑將那張紙小心折好,放入懷中。他站起身,目光緩緩掃過廢院的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院子裡沒有打鬥的痕跡,馬榮的佩刀還好好掛在腰間,說明他根本沒來得及拔刀就被人襲擊了。

  匕首插在胸口,位置精準,力道狠辣,一刀斃命。

  兇手的動作乾淨利落,是個老手。

  可馬榮為什麼會來這裡?他不是應該在寺中值守嗎?是誰告訴他,讓他來這裡的?

  狄仁傑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夜風灌入他的衣領,帶著血腥味和土腥味,冷得讓他打了個寒顫。

  他睜開眼,目光落在院子角落裡的一樣東西上——一塊被踩碎的瓦片,旁邊有一枚銅錢。

  他彎腰撿起那枚銅錢,翻過來一看,上面刻著一個「洛」字。是洛陽府的官錢。

  官錢出現在這荒山廢院裡,意味著什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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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還沒有來得及細想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狄仁傑回頭,看到李元芳帶著幾個衙役氣喘吁吁地跑來,手裡提著燈籠,一個個面色焦急。

  「大人!您沒事吧?」李元芳衝進院子,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的屍體,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。

  「馬榮他——」李元芳的聲音發抖了。

  「死了。」狄仁傑的聲音平靜得異常,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剛目睹親信慘死的人,「我來的時候,他已經死了。」

  李元芳的眼淚一瞬間涌了出來。他沒有出聲,只是死死咬住下唇,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身後的衙役們也紛紛低下了頭。

  狄仁傑沒有看他,只是背過身去,望著院外那一片漆黑的群山,緩緩開口:「元芳,傳令下去,全山戒嚴。寺中所有人,包括僧人、香客、官紳,一個都不許離開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李元芳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。

  「另外,」狄仁傑的語調依然平靜,但那份平靜之下,卻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,「把馬榮的屍體帶回去,好好地收斂。他跟著我這麼多年,不能讓他就這麼躺在這裡。」

  他說完這句話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轉身,朝院外走去。

  走出院門的那一刻,他的腳步忽然踉蹌了一下,一隻手撐在門框上,才穩住了身形。

  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,李元芳清楚地看到,那雙一向沉穩如山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碎了。

  那是比憤怒更深的情感。

  那是悲愴。

  馬榮的死,像是一把刀,剔開了他最後的猶豫。從現在起,這案子不再是升堂問案那樣簡單。這是血債。

  血債,必須血償。

  回到奉先寺時,已近三更。

  寺里的喧鬧已經平息了,大部分香客已被安置在僧寮和臨時搭起的棚子裡歇息,只有幾個衙役舉著燈籠在各處巡邏。

  月光淡淡的,照得寺院的地磚泛著青白色的光。

  狄仁傑沒有回書房,也沒有去找任何人。他一個人走到後山那片石窟前的空地上,在冰冷的石階上坐了下來。

  夜風從山谷里灌上來,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和衣袍。他低著頭,雙手撐在膝蓋上,像一尊石像一樣一動不動。

  身後傳來腳步聲。是李元芳,他在幾步外停下來,沒有再靠近。

  「大人,」李元芳的聲音沙啞,「馬榮的屍身已經收斂好了。曾泰驗過傷,匕首刺穿心臟,死得很快,沒有受太多苦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回頭,只是低低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李元芳沉默了一會兒,又說:「屬下已經派人去查了。今夜值守的衙役說,馬榮是在晚飯後獨自離開的,說是要出去透透氣。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,也沒有人見他跟什麼人說過話。廢院那邊——」

  「是我讓他去的。」

  狄仁傑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「我白天去廢院時,發現了樹下的玉墜,當時就該想到那院子有問題。我不該只留他在寺里守著,我該讓他跟我一起回去。」

  李元芳愣住了:「大人,您不能這麼想,是馬榮自己——」

  「是我不夠謹慎。」

  狄仁傑打斷了他,語氣依然平靜,但那平靜之下,卻有什麼東西正在崩塌,「我辦了這麼多年的案子,從來都是讓別人小心,可我自己呢?我太大意了。我以為兇手只是要布一個局,讓我查不下去。我沒有想到他會殺人滅口,更沒有想到他會對馬榮下手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
  李元芳從未見過狄仁傑這個樣子。在他眼裡,狄大人永遠是從容不迫的,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。

  可現在這個坐在石階上的老人,佝僂著背,花白的頭髮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個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垮了的人。

  「馬榮跟了我十四年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從并州到洛陽,從刺史到宰相。他沒什麼文化,辦事也不夠精細,可他從來都是沖在最前面那個。那年我在汴州遇刺,是他替我擋了一刀,背上留了一道疤。我讓他去找大夫,他嘿嘿一笑,說『沒事大人,皮糙肉厚』。」

  他仰起頭,望著夜空。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,只有幾顆星子在遙遠的天際閃著微弱的光。

  「我一直以為自己能護住身邊的人。以為只要我足夠聰明,足夠謹慎,就不會有人因為我而死去。」

  他苦澀地笑了一聲,「可你看看,馬榮死了,死在我讓他去查的案子上。他的屍體就躺在那裡,手裡還攥著沒寫完的字跡——他臨死前還想給我留線索。」

  李元芳的眼淚又涌了上來,但他使勁忍住了。

  他走到狄仁傑身邊,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,沉默了很久才開口:「大人,您還記得以前在并州時,有一次我跟您說,做您的下屬真是又慶幸又害怕。」

  狄仁傑轉頭看他。

  「慶幸是因為跟著您能學到東西,能辦好案,能為百姓申冤。害怕是因為您總是把自己放在最前面,有什麼危險的事,您都自己頂著。馬榮常說,大人太愛扛了,扛著扛著就把自己的命也扛進去了。」

  李元芳的聲音漸漸穩了,「他不是怪您,大人。他從來不怪您。他是心甘情願的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答話。

  沉默像一堵牆,橫亘在兩人之間。

  過了很久,狄仁傑緩緩站起身。

  他的動作有些僵硬,像是一個久坐不動的人忽然起身時的那種遲鈍。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,抬起頭,目光望向遠處的群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