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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龍門疑音(九)

  「本官在并州做刺史時,審的案子不比大理寺少。」

  狄仁傑打斷了他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力度,「張少卿若覺得本官越權,大可回朝之後參我一本。但今日此刻,此案由本官主理,任何人不得干預。」

  張彥遠臉色變了變,終究沒敢當面頂撞,拱了拱手,轉身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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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元芳在一旁看得真切,低聲道:「大人,這位張少卿怕是要回去告狀。」

  「讓他告。」狄仁傑淡淡道,「他若真能告倒我,那也是我的本事不夠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「但你須盯緊他。此人出現的時機,不太對。」

  李元芳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回到寺內的臨時書房,狄仁傑讓曾泰把最近幾日的所有線索匯總成冊,一頁一頁地翻看。

  窗前點著一盞油燈,火苗微微跳動,將他蒼老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。

  「大人,」曾泰小心翼翼地道,「晚輩覺得,這案子越來越古怪了。」

  「說說看。」

  「首先,沈萬裕的死因至今不明,耳竅出血、肝膽震裂,卻無外傷,不像是被人所殺。其次,慧明失蹤之後,眾人都以為他是兇手,結果他卻被人殺了,頭顱還送到了大佛腳下。而那老嫗,我們剛查到她和慧明、沈萬裕有牽連,她就被人滅了口。」

  曾泰越說語氣越凝重,「每當我們查到一條線索,那條線索就會斷掉。好像有人在暗處一直監視著我們,比我們先走一步。」

  狄仁傑放下手中的案卷,目光深沉:「你說得對。但這恰恰說明,我們的方向是對的。」

  「方向是對的?」

  「我們看似每查到一條線索就斷了,可你有沒有發現,那些『斷掉』的線索,其實都在無形中指向同一個方向。」

  狄仁傑用手指蘸了點茶水,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,「沈萬裕死了,慧明死了,老嫗死了。你想想,這三個人之間,有什麼共同點?」

  曾泰皺眉思索了片刻,忽然眼睛一亮:「他們都是那五年前滅門案的相關者!」

  「正是。」

  狄仁傑點頭,「沈萬裕是當年滅門案的元兇之一,慧明——現在想來,他應該也不是什麼無辜之人。至於那老嫗,她藏有波斯玉墜,又能與慧明、沈萬裕扯上關係,怕也是案子的知情人。這三個人,都與那樁滅門案有關,如今卻先後被殺。」

  「那兇手的目的,是為了替胡商復仇?」

  「復仇是幌子。」

  狄仁傑搖了搖頭,「若真要復仇,為何五年前不做,偏偏等到現在?而且復仇只需殺死元兇即可,為何要大費周章布下這個局,又為何要將人頭送到大佛腳下,鬧得滿城皆知?」

  曾泰愣住了:「那兇手到底想做什麼?」

  狄仁傑沉默了很久,久到桌上的茶水都涼了,他才緩緩開口:「兇手想讓我辦不了這樁案子。」

  「辦不了?」

  「你想想,現在這案子已經驚動了大理寺、洛陽府,連宮裡怕是也聽到了風聲。明日早朝,必有人拿此事來做文章。到時候,若我遲遲破不了案,那些人就會說我狄仁傑徒有虛名、老邁昏聵。若我破案了,但兇手另有圖謀,那也正中其下懷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聲音很平靜,卻帶著一股涼意,「兇手要的,就是讓這樁案子變成一個死結——誰也解不開,誰都碰不得。」

  曾泰聽得脊背發涼:「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查。」

  狄仁傑站起身,目光灼灼,「按照原定的方向繼續查。兇手既然這麼怕我們查到真相,就說明真相就在我們面前,只差一層窗戶紙。」

  他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,夜風帶著檀香和草木的氣息湧進來,吹得燈火劇烈地搖晃。

  「今夜,我親自去那廢院再走一趟。」

  李元芳立刻站了起來:「大人,我陪您去。」

  「不必。」狄仁傑抬手制止,「我一個人去。你留在寺中,替我守住這裡。若我天亮之前沒回來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平靜得近乎可怕:「那就帶著你的人,去洛陽府調兵。」

  李元芳的臉色一下子變了:「大人——」

  「放心,我不會有事。」狄仁傑拍了拍他的肩膀,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,「我只是去會會那位老朋友。」

  他披上一件深色的披風,獨自離開了奉先寺,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。

  夜風穿過山谷,嗚咽作響。

  狄仁傑獨自一人走在那條通往廢院的荒徑上。

  月光被雲遮了大半,路上影影綽綽的,只有遠處寺院裡透出的幾點燈火,像是黑暗中浮著的孤星。

  他沒有點火把,也沒有提燈籠,就這麼摸黑走著。這條路白天走了一趟,他心裡已經有了數,腳下倒也不算太艱難。

  可他走了不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
  他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
  是血腥味。

  很淡,但很新鮮,順著夜風飄過來,讓人心頭一緊。狄仁傑加快腳步,幾乎是小跑著衝到了那間廢院前。

  院門大敞著,跟他白天離開時一模一樣。

  但空氣里的血腥味更濃了。

  狄仁傑站在門口,從懷中取出火摺子吹亮,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院子裡的一切。

  他愣住了。

  白天那棵歪脖子棗樹下,此刻躺著一個人。

  不是那個老嫗。

  是馬榮。

  馬榮仰面躺在地上,胸口插著一把匕首,雙眼圓睜,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中。

  鮮血從他的胸口滲出來,染紅了身下的泥土,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。

  狄仁傑手中的火摺子一顫,差點掉在地上。

  他快步上前,蹲下身子,伸手探了探馬榮的鼻息——沒有呼吸。又摸了摸他的頸脈——已經徹底涼了。

  馬榮死了。

  那個跟了他十幾年的馬榮,那個從并州一路跟他到洛陽的馬榮,那個總是笑嘻嘻地叫他「大人」的馬榮,此刻正躺在一片血泊中,再也叫不出一聲「大人」來。

  狄仁傑跪在地上,握著火摺子的手微微發抖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看到馬榮的右手緊握成拳,指縫間露出一角紙。他小心翼翼地將那角紙抽出,展平,就著火光辨認。

  紙上只有兩個字,是用血寫的,筆畫歪歪扭扭,像是一個人用盡最後的力氣留下的:

  「阿——」

  後面的字沒有寫完,筆畫拖成了一條長長的血痕,就此中斷。

  阿什麼?

  阿史?那個自稱波斯遺孤的少年?

  阿卜杜拉?那個死去的波斯胡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