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剛落,山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騷動是從大佛前的平台傳過來的,起初只是幾聲驚呼,緊接著便是一陣混亂的喊叫聲,人群像被什麼東西推擠著,朝四面散開。
李元芳眼尖,立刻看到大佛前的紅綢已經掀開了一半,圓覺卻面色蒼白地站在那裡,手指顫抖著指向大佛的底座。
「大人,出事了!」李元芳一把拉起狄仁傑,兩人快步朝山下趕去。
等到他們擠過人群,來到大佛前時,狄仁傑終於明白了混亂的緣由。
大佛底座正前方的蓮花座上,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個木匣。匣子不大,漆成了暗紅色,上面貼著一張黃紙,紙上寫著一行字:
「以血還血,以命償命。波斯商冤魂,今日得雪。」
狄仁傑盯著那行字,心中猛然一沉。
他快步上前,蹲下身子,小心翼翼地打開木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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匣子裡,是一枚人頭。
人頭經過處理,看起來倒不怎麼駭人,面容乾癟,皮膚呈現一種蠟黃色,但五官依稀可辨。狄仁傑定睛看了片刻,心裡咯噔一下。
這分明是慧明的臉。
那個失蹤的年輕僧人,此刻他的頭顱,安安靜靜地躺在一個木匣里,放在即將開光的大佛腳下。
人群轟然炸開了鍋。
有人尖叫,有人念佛,有人大喊著「有鬼」,場面亂成了一鍋粥。圓覺臉色慘白,雙手合十念著佛號,嘴唇都在發抖。
大理寺少卿擠到近前,看了一眼匣中的人頭,臉色也變了,轉頭看向狄仁傑:「狄相,這——」
「先穩住局面,不要讓香客亂跑。」
狄仁傑沉聲道,聲音不大,卻有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「元芳,馬榮,守住山門和各個出口,不許放任何人下山。曾泰,驗屍。」
曾泰上前,仔細檢查了那顆人頭,片刻後神色凝重地道:「大人,死者的死亡時間大約在昨夜子時至丑時之間。頭顱是被利器齊頸斬下,切口整齊,手法利落。另外——」
他掀開人頭的眼皮看了看:「眼瞼有淤血,表明死者在被斬首前曾遭受過劇烈的窒息或掙扎。皮膚上還有輕微的勒痕,可能是先被勒住,再被斬首。」
狄仁傑站在大佛前,看著那顆人頭,又看了看底下黑壓壓的人群。
他忽然意識到,這個案子的走向,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。
原本他以為,慧明是兇手,至少也是幫凶。他逃跑是因為事情敗露。
可現在慧明死了,而且是以這種方式死在眾目睽睽之下——有人殺了他,將他的頭顱放在大佛腳下,還要留下一張字條,說這是為波斯胡商復仇。
這世上,果真有這麼巧的事?
不,不是巧合。
這是一個局。
一個從五年前就開始布局的局。沈萬裕死了,慧明死了,接下來還會死誰?那個裝聾作啞的老嫗?還是別的人?
他又想起石窟里那陣詭異的回音,那封求救信上的檀香灰,還有那些波斯風格的物件。這些東西像一條條線,在他腦海里交織成網。
「大人!」李元芳從人群中擠回來,面色焦急,「寺里又出事了!」
「什麼事?」
「那個老嫗死了。」
狄仁傑的目光驟然一凜。
「何時發現的?」
「剛剛。一個僧人路過她住的廢院時,發現院門大開,進去一看,那老嫗倒在灶台邊,已經沒氣了。脖子上有勒痕,是被人勒死的。」
李元芳聲音壓得很低,「而且,在她屍體旁邊,還放著一塊波斯文的銅牌,跟您之前在後窟找到的那塊,一模一樣。」
狄仁傑沉默了很久。
人群還在騷動,僧人們忙著安撫香客,大理寺少卿在指揮衙役維持秩序。奉先寺的這場大佛開光盛典,徹底變成了一樁驚天大案。
只有狄仁傑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陽光照在大佛的金身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那尊剛剛揭幕的巨佛,低垂著眼帘,嘴角仿佛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俯瞰著腳下這場人間的鬧劇。
他在心裡默默地把整個案子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然後他明白了。
這些死的人,都不是真正的目標。
真正的目標,是他。
有人布了一個精心設計的局,用沈萬裕的死把他引到龍門,用慧明的出現和失蹤讓他一步步深入調查,再用老嫗的死和慧明的死製造一個巨大的、看似不可解的謎團。
而所有人都知道,這樁案子已經交到了他狄仁傑手上。
如果他破不了案——
如果他找不到真兇——
那他狄仁傑的名聲,就會在這一刻毀於一旦。
他站在大佛腳下,仰頭望著那尊慈悲莊嚴的佛像,忽然覺得佛的眼神里,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像是悲憫。
又像是審視。
圓覺主持開光典禮幾十年,從未遇到過這般變故。
大佛腳下的木匣已經被人群傳遍了,各種流言像野火一樣在香客中間蔓延。
有人說這是波斯胡商的冤魂回來索命,有人說奉先寺藏污納垢,得罪了人,還有人說這是因為大佛開光不吉,觸怒了神靈。
狄仁傑站在高處的石階上,看著山下那些驚慌失措的面孔,心裡比任何人都明白——這一切都是被人算計好的。
「大人,」李元芳從人群中擠回來,額頭上全是汗,「已經讓馬榮守住山門了,暫時不讓任何人下山。但今天來的人太多了,少說也有四五千人,若是硬攔,恐怕會引起騷亂。」
「不必硬攔。」
狄仁傑道,「讓老弱婦孺先走,青壯男子留下盤問。有度牒的僧人、有身份的官紳,查驗清楚後也可放行。其餘的,一一登記姓名住址之後再走。」
李元芳領命去了。
狄仁傑轉身走回寺內,剛進山門,迎面便撞見大理寺少卿張彥遠。
張彥遠三十來歲,白面無須,是來俊臣的門生,平日與狄仁傑素無交情,今日這場面,他自然也不會給什麼好臉色。
「狄相,」張彥遠拱了拱手,語氣倒還客氣,「下官方才已讓人將那顆人頭收殮了。依下官之見,此案非同小可,應當移交大理寺審理才是。」
狄仁傑看了他一眼,微微一笑:「張少卿的意思是,本官辦不了這案子?」
「下官不敢。」
張彥遠言辭雖軟,眼神卻帶著幾分咄咄逼人,「只是按朝廷規制,無頭命案及涉及皇室安危者,應由大理寺主審。今日之事,發生在皇家寺院,又逢大佛開光盛典,死者為僧人,且牽涉五年前波斯胡商滅門舊案,樁樁件件,都該由大理寺處置。狄相雖是一品大員,但畢竟以鸞台侍郎同平章事之職,掌的是政事堂的公務,這審案斷獄之事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