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叫來李元芳,指了指那處泥土。
李元芳會意,藉故走到樹下蹲下,裝作繫鞋帶,順手撥開那層浮土。土下露出幾片碎瓦,他再往下挖了約莫兩寸,指尖碰到一個硬物。
他沒有聲張,將那東西輕輕捏出來,攥在手心,起身回到屋裡。
「老人家,我們這就走了,不打擾您歇息。」李元芳笑著拱了拱手,跟著狄仁傑出了院子。
兩人走出幾十步遠,確定四下無人,李元芳才攤開手掌。
掌心裡躺著一枚小小的玉墜。
玉質不算上乘,但雕工精細,是一隻展翅的鷹,鷹爪下抓著一顆圓珠——和狄仁傑在石窟縫隙中找到的那塊銅片上的圖案,一模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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狄仁傑將那枚玉墜托在掌心,細細端詳。
玉鷹的翅膀紋路清晰,尾端有一個小小的穿孔,像是曾經串在什麼鏈子上。他翻過來看背面,背面刻著幾個細小的波斯文字母。
「波斯人的東西。」狄仁傑輕聲道,「這個老嫗,絕非尋常的聾啞婆子。」
李元芳皺眉:「要不要把她帶回去審問?」
「不急。」
狄仁傑將玉墜收入袖中,「現在帶她回去,反倒打草驚蛇。她若真是那幕後之人的同夥,我們一動她,那人立刻就會知道我們已經查到了這條線。不如先讓她以為我們還蒙在鼓裡,她便會繼續按原來的路子走,我們才能看得更清楚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元芳,你想想,」狄仁傑轉過身,沿著來路往回走,邊走邊說,「那老嫗若是真的又聾又啞,如何獨自在這荒山野嶺中過活?她靠什麼為生?她院子裡晾著的男人衣裳是誰的?那樹下埋著的玉墜又是誰的?她若真是個無人問津的孤寡老人,這些東西從何而來?」
李元芳語塞。
「她不是聾啞人。」
狄仁傑語氣篤定,「她只是扮演聾啞人。方才我進門時,刻意放輕了腳步,幾乎無聲無息,她卻在我邁過門檻的那一瞬間抬了一下頭,雖然立刻又低下去了。那個動作,說明她聽到了我的腳步聲。」
李元芳倒吸一口涼氣:「大人好眼力。」
「不是眼力,是經驗。」狄仁傑笑了笑,笑得有些無奈,「辦案多了,便知道有些人的耳朵,比眼睛更會說謊。」
兩人沿著山路往回走,暮色漸濃,遠處寺院的鐘聲又響了起來,沉沉的,在山谷間迴蕩。
走到半路時,遇到了前來接應的馬榮。馬榮一臉興奮,見了狄仁傑就快步迎上來:「大人,您猜我們在哪兒又找到了線索?」
「說。」
「那個失蹤的慧明,有人看見他昨晚連夜下山,往洛陽城方向跑了。但我們查了一整天,洛陽城門守卒說,昨夜至今晨,沒有僧人出城的記錄。」
馬榮壓低聲音,「也就是說,他要麼還在山上,要麼——」
「要麼他根本沒有出城,而是有人接應他,換裝混了出去。」狄仁傑接過話頭。
「正是!」馬榮一拍大腿,「屬下已經讓喬泰在城內各處客棧、寺院暗中尋訪了,若有線索,立刻回報。」
狄仁傑點了點頭,走在暮色里,沉默了一段路。
走到奉先寺山門前時,他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片蒼茫的山影。
「元芳,馬榮,你們說,那個慧明到底是害怕才逃,還是完成了任務才走?」
李元芳和馬榮對視一眼,都沒有說話。
狄仁傑也沒有等他們回答。
他抬腳跨進山門,那尊大佛的輪廓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巨大,慈悲的臉龐被最後一絲天光照亮,低垂的眼帘仿佛正看著煙塵中的人們。
他心裡隱隱覺得,這一切——那封求救信,那具奇異的屍體,那陣詭異的回音,那個消失的僧人,那個裝聾作啞的老嫗,那枚波斯玉墜——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畫。
只是這幅畫的底稿還藏在暗處,他需要更多的線索,才能看清它真正的樣貌。
而明天,大佛開光的典禮就要舉行了。
那一天,成千上萬的香客會湧入龍門山。那人費了這麼多心思,選在這個時間點布局,絕不會只是為了殺一個布商這麼簡單。
更大的事情,還在後頭。
大佛開光這日,龍門山熱鬧得像一鍋沸水。
天還沒亮,山下就已經擠滿了香客。
從洛陽城裡趕來的百姓,從附近州縣過來的信徒,還有遠道而來的胡商和西域僧人,將奉先寺前的山路擠得水泄不通。
香菸繚繞,梵唱不絕,一派佛國盛世的景象。
狄仁傑天不亮就起了身,換了一身便服,站在寺門前看著那人山人海。
「大人,今兒這陣仗,怕是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。」
馬榮擠到近前,擦著腦門上的汗,「寺里的僧人天沒亮就開始忙活,光燒水供茶就燒了幾十大鍋。」
「圓覺呢?」狄仁傑問。
「在前面迎客。今天來的大人物不少,好幾個王府的都來了,還有大理寺少卿和洛陽府的判官。」
馬榮壓低了聲音,「另外,武三思府上也派了人來,說是代王爺來上香祈福。」
狄仁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武三思。
這個名字在朝堂上從來不是什麼好消息。他來上香祈福是假,想借佛事拉攏人心才是真。不過今日是佛門盛事,他也不好說什麼。
「由他們去。」狄仁傑淡淡道,「我們辦我們的案子。」
開光典禮在辰時正式開始。大佛前的平台上,圓覺領著全寺僧眾誦經灑淨,鐘鼓齊鳴,梵音陣陣。
巨大的佛像被紅綢覆蓋著,只等吉時一到,圓覺便會親自揭開那層紅綢,讓大佛的金身顯露於世。
狄仁傑沒有擠到前面去看熱鬧。他帶著李元芳,站在後山的石階上,遠遠地望著那盛大的場面。
「大人,您不上去看看?」李元芳問。
「看了幾十年佛像了,不差這一尊。」
狄仁傑的目光卻沒有離開那尊大佛,他似乎在想著別的什麼事,「元芳,你說那慧明,會不會混在今日的香客之中?」
「有可能。」李元芳點頭,「今日人太多了,他要是換裝混進來,很難被發現。」
「那我們就等著。」狄仁傑說著,在石階上坐了下來,「等他來找我們。」
李元芳一愣:「他會來找我們?」
「他費了那麼大心思把我引到這裡來,又在我面前露了那麼大的破綻,若就此一走了之,豈不是白費了這場戲?」狄仁傑笑了笑,「他一定會回來的。不是今日,便是明日。他要親眼看看,他的局到底成了沒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