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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龍門疑音(六)

  狄仁傑嘴角微微揚起一絲笑意:「馬榮倒是長進了。」

  「跟著大人辦案這麼多年,多少也學了幾分本事。」李元芳也笑道。

  這一笑,讓屋裡緊張的氣氛鬆緩了不少。

  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在地上畫出明亮的光影,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味,和著院外隱約傳來的誦經聲。

  狄仁傑讓李元芳傳了午飯來。

  寺里的素齋清淡,一碗粥,一碟醃菜,兩個素包子。狄仁傑吃得慢,嚼得細,像是要把這難得的安寧時光拖長一些。

  李元芳坐在他對面,也吃著一模一樣的素齋。

  兩人沒什麼交談,只偶爾筷子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,和窗外樹上的蟬鳴混在一起,倒有種安閒的味道。

  吃完午膳,狄仁傑讓人把卷宗搬到院子裡,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一卷一捲地翻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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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五年前那樁波斯胡商滅門案,卷宗寫得倒是詳盡。

  死者是波斯商人,自報姓名為「穆薩·伊本·阿卜杜拉」,在洛陽西市開了一家珠寶鋪子,生意做得不小。

  此人已在洛陽住了七八年,娶了漢人女子為妻,生了一兒一女,家中還住著他的老母親和一個遠房侄子,加上三個僕人,總共十口人。

  案發那夜,有人翻牆入宅,趁著夜色將一家十口全部殺死。

  財物洗劫一空,連鋪子裡的存貨也沒放過。鄰居聽到動靜時已經晚了,報官之後,洛陽府趕到現場,只見滿地的血和屍體。

  卷宗里附了一張現場圖,畫得頗為詳細。

  狄仁傑盯著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,目光落在胡商臥房的位置——圖上標著一處「床頭暗格」,被撬開了,裡面空空如也。

  他放下這張圖,又翻到卷宗末尾。

  上面寫著:經查,現場未發現任何嫌疑人的指紋或足跡,兇手極為老練,未留下明顯痕跡。此案懸而未決,已移交大理寺備案。

  狄仁傑將卷宗合上,靠在竹椅背上,閉上眼。

  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臉上,蟬鳴聲一陣一陣,遠處大殿裡傳來僧人做晚課的鐘磬聲,節奏舒緩,悠遠綿長。

  如果在平時,他大概會就這麼在竹椅上打個盹兒。

  但今天他沒有。

  他只是閉著眼,腦袋裡將那些線索梳理了一遍又一遍,像一條細線,在黑暗中摸索著穿針孔,總是差那麼一點,卻始終找不到那個對的位置。

  「大人,」李元芳從外面走進來,「圓覺住持讓人送了一壺清茶來,說是在後山采的野茶,味道雖比不上城裡的好茶,但勝在清爽解暑。」

  狄仁傑睜開眼,接過茶碗,喝了一口。確實清爽,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氣,讓人精神一振。

  「元芳,」他放下茶碗,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,「你說,一個人殺了人之後,會有什麼感覺?」

  李元芳一愣,想了想,認真答道:「屬下沒殺過人,不知道。但想來,大概不會好受。夜裡會做噩夢,白天會提心弔膽,看到官府的人就心虛。」

  「那如果那個人殺了人之後,沒有心虛,反而更加春風得意,甚至發了大財呢?」

  「那就不是人。」李元芳脫口而出。

  狄仁傑笑了一下,沒再說什麼。他重新拿起卷宗,指了指其中一頁上的名字——那個死去的波斯胡商,穆薩·伊本·阿卜杜拉。

  「這個波斯商人,據說在洛陽住了七八年,有家有室,有生意,跟周圍的鄰里關係還算和睦。算是安分守己的異國商人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手指輕點著那個名字,「這樣的人,為什麼會招來滅門之禍?為財?那倒也說得通。可若只為財,為何連三歲的幼童都不放過?」

  李元芳沉默了片刻,低聲道:「或許是為了滅口。」

  「滅口?」狄仁傑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若兇手是熟人,那胡商認得他,留下的活口便能指認他。所以不如殺乾淨。」

  李元芳說,「如果真是這樣,那兇手跟胡商的關係,應當不淺。」

  狄仁傑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幾分讚許。

  「說得不錯。」他站起身,將那捲宗收好,「走吧,趁著天色還早,去那廢院轉一轉。」

  兩人走出院子時,夕陽正沉沉地往西邊墜,天邊的雲燒得通紅,像一條長長的血痕,橫亘在龍門山上空。

  山陰的廢院比馬榮描述的還要破敗。

  狄仁傑和李元芳沿著一條幾乎被野草吞沒的小徑走了約莫兩刻鐘,才在一片亂石坡上找到那間院子。

  說是院子,其實不過是幾間土坯房圍成的半殘院落,土牆坍了半邊,院子裡長滿了齊膝的野草,一棵歪脖子棗樹斜斜地長在牆角,樹上掛著幾顆乾癟的果子。

  若不是灶膛里確實有餘火,狄仁傑幾乎要懷疑這裡根本沒人住。

  李元芳上前叩了叩那扇歪斜的木門。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,裡面黑洞洞的,什麼也看不清。

  「有人嗎?」李元芳揚聲問。

  沒有回應。

  他又問了一聲,仍是靜悄悄的。

  狄仁傑示意他推門進去。李元芳輕輕推開木門,邁步跨進門檻,狄仁傑緊隨其後。

  屋裡光線昏暗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氣味,夾雜著草藥和灰塵的味道。

  一個老嫗蜷縮在角落的草蓆上,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,頭髮花白,亂蓬蓬地披散著。

  她低著頭,看不清面容,聽到有人進來,只是微微抬了抬眼,又垂了下去,喉嚨里發出幾聲含混的啊啊聲。

  李元芳上前兩步,彎腰對她拱了拱手:「老人家,我們是官府的人,路過此地,想討碗水喝。」

  老嫗抬起頭,茫然地看著他,張了張嘴,又啊啊了幾聲,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一個破陶壺。

  狄仁傑站在門口,沒有急著靠近。他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的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這屋子雖然破敗,但收拾得倒不算太亂。牆角堆著幾捆乾柴,灶台上的鍋碗雖然粗糙,卻洗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最惹眼的是屋角一張歪腿的木桌,桌上放著半碗吃剩的粥,旁邊擱著一雙筷子,筷子擱得很整齊,不像是隨便放的。

  他目光在那雙筷子上停了一瞬,又不動聲色地移開。

  李元芳裝模作樣地倒了碗水,喝了一口,隨口問了幾句閒話。

  老嫗只是啊啊搖頭,比劃著名手勢,表示自己又聾又啞,什麼也聽不見,什麼也說不了。

  狄仁傑始終沒有開口,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,像一個路過的閒人。

  過了片刻,他忽然轉身走出院子,在院子裡踱了幾步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歪脖子棗樹下——樹下的泥土有些鬆動,像是最近被人翻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