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狄相起得早,可曾歇息好了?」圓覺問。
「尚可。」狄仁傑微笑,「有件事想請教老師父。昨夜在後窟發現的死者沈萬裕,老師父可認識?」
圓覺神色微怔,遲疑片刻才道:「不瞞狄相,那沈施主是寺中的常客。這三年來,每逢初一十五,他都會來寺里上香布施,出手頗為大方。寺中修繕大佛,他也捐了不少銀兩。所以貧僧認得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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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每次來,可都是一個人?」
「大多時候是一個人。偶爾也帶僕從。」
圓覺想了想,「不過最近半年,他來得勤了些,有時月初來兩次。貧僧曾問過他,他只說近來生意順遂,要多謝菩薩保佑。」
狄仁傑點點頭,沒有繼續追問,轉而說道:「本官想再去一趟後窟。煩請老師父帶路。」
圓覺連聲應下,領著狄仁傑朝後山走去。李元芳緊隨其後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
這次白天來看,後窟的景象和昨夜截然不同。
日光從洞口斜斜照進來,將石窟內部照亮了大半,那尊殘損的菩薩像在陽光下顯得蒼老而慈悲,完全沒有了夜裡的詭譎。
狄仁傑站在沈萬裕倒下的位置,抬頭環顧四壁。
石窟不大,一眼可以看全。除了那尊菩薩像,便只有碎石和灰塵。
可昨夜他站在這位置時,分明聽到那陣詭異的絮語聲——風穿過孔竅的迴響,以及那個隱藏在迴響中的,人為的節律。
他走到岩壁前,抬手輕輕叩擊石壁。
聲音沉悶而厚實。
他一路叩過去,走到那尊菩薩像後方時,叩擊聲忽然變得空洞了些。狄仁傑眼睛一亮,蹲下身來仔細查看。
菩薩像底座和岩壁之間有一條窄窄的縫隙,大約一掌寬,被灰塵和碎石填了大半,若不細看,根本不會發現。
「元芳,拿火摺子來。」
李元芳遞上火摺子。
狄仁傑將其吹亮,探進那條縫隙中。火光映照下,縫隙深處似乎不是實的。他伸手進去摸了摸,指尖觸到一片光滑的東西。
他小心地將那東西抽出來——是一塊薄薄的銅片,約莫巴掌大小,形狀不規則,邊緣有折斷的痕跡。
銅片表面刻著一行文字,彎彎繞繞的,不是漢字。
「波斯文。」李元芳湊過來看了一眼,皺起眉頭。
狄仁傑沒有急著看那行文字,而是將銅片翻過來。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標記——一隻展翅的鷹,鷹爪下抓著一顆圓珠。
他沉默了片刻,將那銅片小心收入袖中。
然後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對圓覺道:「老師父,那年輕僧人慧明的事,想必你已經知道了。本官想知道,他昨日為何會出現在後窟?」
圓覺面色為難:「狄相,慧明平時極少到後窟來。後窟偏僻,又供奉的是舊菩薩,寺里平時很少有僧人會去那裡。昨日他出現在那裡,貧僧也覺得意外,可他只是站在僧群中,並未做出什麼異常的舉動……不承想他竟趁夜逃走了。」
狄仁傑沒說什麼,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他走出石窟,站在洞口,抬頭望向山頂那座即將開光的大佛。
佛像的臉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細膩的雕刻線條清晰可見,法相莊嚴,普照眾生。
狄仁傑看著那尊大佛,忽然說了一句讓圓覺和李元芳都愣住的話:
「老師父,本官這幾日打算住在貴寺。」
圓覺一愣:「狄相要住在這裡?」
「怎麼,不方便?」狄仁傑轉頭看他,微微一笑,「本官想親眼看看,這大佛開光之前的龍門,到底藏著什麼秘密。」
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,但語氣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昨夜的那些猶豫和掙扎,此刻已經煙消雲散。
他決定留下來,主動踏入這個案子。
不是因為他相信鬼神,也不是因為他無所畏懼,而是因為他想明白了——那個藏在暗處的人,費盡心思把他引到這裡,不是為了讓他在門外徘徊。
而是為了讓他走進來。
既然如此,他何不大大方方地走進去,看看這精心布置的舞台上,到底要上演怎樣一齣戲?
「元芳,」他轉身,目光平靜而沉著,「讓馬榮和喬泰把行李搬過來。另外,去洛陽府調五年前那樁胡商滅門案的全部卷宗,送到寺里來。」
「是。」李元芳應聲而去。
狄仁傑負手站在石窟洞口,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,目光深邃而幽遠。
第二幕,開始了。
李元芳回來時,已經是午時前後。他身後跟著兩個衙役,抱著幾摞厚厚的卷宗,滿頭大汗地走進寺門。
「大人,洛陽府的案卷都在這兒了。府尹聽說您要,連夜讓人翻箱底找出來的,上面落了好厚的灰。」
李元芳拍了拍袖子,臉上還帶著點灰,「還有一樁事——馬榮和喬泰在西山腳下發現了一個人。」
「什麼人?」
「一個老嫗,住在後山那邊一間廢院裡,離寺廟後窟的山道也就幾里路。馬榮覺得那院子位置蹊蹺,就多留了個心眼。」
李元芳低聲道,「他說那老嫗看著不大對勁,耳朵像是聾的,跟她說話她只搖頭,但眼神卻很亮,不像是糊塗人。」
狄仁傑正在翻看卷宗的手停了一下:「廢院?老嫗?」
「是,就在山陰那片荒坡上,獨門獨戶的,周圍沒有別的人家。」
李元芳補充道,「馬榮說那院子雖破,但灶膛里有餘火,像是常有人住。院子裡還晾著幾件男人的衣裳,看料子,倒像是絹帛之類的好東西。」
狄仁傑放下卷宗,沉思片刻:「那老嫗可問了什麼?」
「馬榮問她最近有沒有見過外人,她只是搖頭擺手,啊啊幾聲,意思是聽不見,也不會說話。」
李元芳說,「馬榮也沒為難她,就回來了。」
狄仁傑點點頭,又拿起卷宗,卻不急著翻,手指輕輕叩著那泛黃的紙面。
李元芳知道他這個習慣——叩紙面,說明他在盤算什麼。便也不打擾,只站在一旁候著。
過了片刻,狄仁傑忽然開口:「元芳,你覺得那老嫗真的是聾啞人嗎?」
「馬榮說她那眼神不像。」
李元芳老老實實回答,「聾啞人看人的方式,跟正常人不一樣。她雖然裝得像是聽不見,但馬榮後來故意走遠了幾步,壓低了聲音跟喬泰說話,那老嫗的眼珠就跟著轉了一下,雖然後來立刻又恢復了呆滯的模樣,但馬榮說他看得真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