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芳愣住了:「您是說,那信不是沈萬裕寫的?」
「寫信之人故意用了粗糙的麻紙和倉皇的筆跡,目的就是讓我認為這是一封求救信。但仔細想一想,整封信只有一個關鍵信息——奉先寺後窟。寫信的人真正想要的,不是讓我去救人,而是讓我去後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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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讓您去看那具屍體。」
「對。」狄仁傑點頭,「那具屍體,才是真正想讓我看到的東西。」
夜風吹來,廊下的燈籠又晃了兩晃,光影在地上拉長又縮短。
狄仁傑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有些飄忽:「可這其中,又有一層矛盾:若是要讓我看到屍體,只需天亮後報官即可,何必如此大費周章?當時投信、倉皇筆跡、檀香灰,這些都是為了營造一種『緊迫感』,讓我連夜趕來。」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轉頭看向李元芳:「你想想,我連夜趕來,在夜色中進入那座石窟,看到一具離奇死亡的屍體,又聽到了那陣詭異的誦經聲——這一切,是不是就順理成章地在我心裡種下了一個念頭?」
李元芳皺起眉頭:「什麼念頭?」
「鬼魅殺人,或是怨魂復仇。」
狄仁傑一字一頓,「那位寫信之人,從一開始就想讓我往那條路上走——讓我相信沈萬裕是死於超自然的力量,而不是人為的謀殺。」
「那大人您——」
「我不信。」
狄仁傑乾脆利落地說了這三個字,隨即又苦笑了一下,「但我不得不承認,這案子無論從哪個角度看,都透著股怪力亂神的味道。那石窟的回音,那些低語,那個自殺(以沈萬裕的死狀來看)卻又沒有外傷的屍首。若換了別人,怕是早就被嚇得只敢在青天白日之下辦案了。」
李元芳認真地看了狄仁傑一眼:「大人,您不會怕吧?」
狄仁傑沒有回答。
他用沉默代替了回答。
這個問題,他自己也在問自己。
他一向不信鬼神,可眼下這案子的詭異程度,確實讓他心頭生出一絲不安。他不是怕那石窟的回音,也不是怕死者的死狀可怕。
他怕的,是這件事背後那張看不見的手——那張手比他想像的更精於算計,每一步都走在前面,讓他在夜色中摸黑前行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話:疑心生暗鬼。
若他繼續追查下去,是不是恰恰落入了那人的圈套?可若是就此放手,這案子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懸著,那沈萬裕的冤死,還有那五年前波斯胡商滿門被滅的慘案,又該怎麼交代?
他站在院子裡,看著遠處龍門山上那尊大佛的輪廓在月色中漸次清晰,默然良久。
「大人?」李元芳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狄仁傑轉過頭來,神色已經恢復如常,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自嘲的意味:「元芳,你說這案子,我該不該查下去?」
「大人這話問得——」李元芳愣了一下,「自然是該查。人命關天,豈能——」
「我知道人命關天。」
狄仁傑打斷了他,聲音有些低沉,「可我若是查下去,還不知道要牽扯出什麼人來。你想想,那封求救信用的是寺中檀香,那年輕的僧人在案發後失蹤,而沈萬裕的死又牽扯到五年前的滅門案。這一樁樁一件件,全都纏繞在一起,像一團亂麻。我若理這根線,怕是要理出一整匹布來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:「而且,我總覺得,有人在暗處看著我。」
這話說得輕飄飄的,卻讓李元芳心頭一凜。
他看著狄仁傑的側臉,那張被月光照亮的臉龐上,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沉穩篤定,多了幾分少見的遲疑。
「大人,那您——」
狄仁傑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了出來。
他轉過身,朝客房走去,走了兩步,又停下腳步,頭也不回地說了句:「今晚好好休息,明日一早,召洛陽府尹來見。順便,去查查那個失蹤僧人的來歷——他入寺之前的姓名、來歷,能挖多深挖多深。」
李元芳精神一振:「是!」
狄仁傑走進客房,將門合上。
屋裡沒有點燈,他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,才摸索著坐到榻邊。坐是坐下了,可心裡的那塊石頭,卻怎麼都放不下來。
他是個不信命的人。可今晚這一連串的事情,一件接著一件,一環扣著一環,實在是太巧了。巧得像是被人精心編排過一樣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并州做官時,一個老捕頭跟他說過的話:案子查到最後,查的不是兇手,是人自己。
他當時不太懂這話的意思,眼下卻隱約明白了幾分。
窗外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,空靈而悽厲。狄仁傑翻身躺在榻上,睜著眼望著黑暗中的屋頂,久久沒有合眼。
那條路,到底該不該走下去?
他還沒有答案。但他知道,天一亮,答案自然就會浮出水面——不是以他期待的方式,便是以他畏懼的方式。
天蒙蒙亮時,狄仁傑推開房門。
院子裡瀰漫著清晨的霧氣,遠處的山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,空氣中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。
李元芳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,腰間掛著的佩刀上沾著露水,顯然站了不是一時半刻。
「大人,查到了。」李元芳見狄仁傑出來,快步上前,「那失蹤僧人的來歷——他法號慧明,是奉先寺的監院。」
狄仁傑腳步一頓。
監院。
這個位置不低,掌管一寺的日常事務,銀錢出入、僧眾調度,全都經他的手。倘若慧明有問題,那奉先寺絕非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。
「他什麼時候入的寺?」狄仁傑問。
「三年前。」
李元芳道,「聽寺里老僧說,他是半路出家。來的時候帶著度牒,說是從汴州大相國寺來的,因為仰慕龍門佛事興盛,特來掛單。圓覺住持見他通曉經文,為人也機靈,便把他留下來,不到一年就升了監院。」
「汴州大相國寺的度牒?」狄仁傑眉頭微挑,「可曾驗證過?」
李元芳搖頭:「圓覺說當時查驗過,度牒上蓋著官府的朱印,不像是假的。但屬下連夜派人去查過了——大相國寺三年前確實走失了一個僧人,但那人姓王,四十來歲,體態肥胖,和這個慧明對不上。」
狄仁傑點了點頭,沒有太多驚訝。
他轉身朝寺前走去,腳步比昨晚穩健了許多。穿過院門時,正好遇上圓覺披著袈裟從僧寮里出來,見到狄仁傑,連忙合十行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