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鬆了一口氣。
可狄仁傑下一句話,又讓所有人的心提了起來。
「但這聲音之中,夾雜著另一種東西。」
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石窟的每一寸岩壁,「有人在這天然的『樂器』之上,添了人為的音符。你們仔細聽——那絮語聲雖綿密,卻似乎有著某種節律,像是在傳遞什麼信息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輕得幾乎像自言自語:「又或者,有人想用這張『聲音的幕布』,遮掩別的動靜。」
石窟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眾人豎著耳朵去聽,可那聲音始終含混不清,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,什麼都分辨不出來。
但每個人都隱隱覺得,這石窟里,藏著什麼東西——不只是那個橫死的沈萬裕,不只是那片若有若無的絮語,還有別的,更深的,見不得光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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狄仁傑忽然轉身,目光落在一直縮在僧群後面的一個年輕僧人身上。
那僧人察覺到狄仁傑的目光,渾身一顫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卻又硬生生停住了。
狄仁傑沒有說話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後轉頭對李元芳道:「把屍體抬回府衙,叫仵作再驗。全寺僧人,一個都不許離開。」
夜色徹底籠罩了龍門山。
寺院裡的燈火漸次熄滅,唯有山頂那座即將開光的大佛,在月光下顯出慈悲莊嚴的輪廓,靜靜俯瞰著腳下的一切。
那個年輕僧人渾身一顫,被狄仁傑這一眼看得頭皮發麻,本能地往後縮,卻被身後的其他僧人擋了回來。
他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,身形瘦削,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僧袍,低著頭,眼睛卻一直在偷偷打量躺在地上的沈萬裕。
狄仁傑沒有當眾點破他,只是對圓覺道:「今夜寺中可有空置的寮房?本官打算在此住一晚。」
圓覺連忙點頭:「有有有,東院有幾間客房,原是供朝山進香的居士住的,雖簡陋,倒也乾淨。狄相若不嫌棄——」
「勞煩師父安排。」狄仁傑拱了拱手,又轉向李元芳,「元芳,你隨我來一下。」
兩人走到石窟入口處,遠離眾人。山風吹來,帶著草木氣息,倒比石窟里那陣詭異的絮語讓人踏實。
「大人,方才那個年輕僧人有古怪。」
李元芳低聲道,「他一直盯著沈萬裕的屍體,眼神不對勁。不是害怕,是盯著看,像要把那人臉上看出兩個洞來。」
狄仁傑點點頭:「確是古怪。不過今夜不宜打草驚蛇,讓他們先自以為是安全的。」
他頓了頓,「另外,今晚派人守著石窟入口,不許任何人靠近。」
「是。」
李元芳轉身要走,狄仁傑又叫住他:「還有——你方才說的那個波斯胡商滅門案,回頭讓曾泰把案卷調出來,我想看看。」
李元芳應了,轉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狄仁傑獨自站在石窟口,望著山壁上隱約可見的大佛輪廓。
月光灑在佛面上,慈悲低垂的眼帘仿佛正在注視著他。他忽然覺得,那佛像的嘴角,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他甩了甩頭,將這荒唐的念頭拋開,往下榻的東院走去。
東院的客房果然簡陋,但也算整潔。狄仁傑和衣躺在榻上,閉目養神。夜很靜,只有遠處山澗里偶爾傳來幾聲蛙鳴。
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著今天的每一個細節——那封沾了檀香灰的信,死去的沈萬裕,石窟里的詭異回音,圓覺說到的誦經聲,還有那個眼神閃爍的年輕僧人。
一切都透著不對勁。
可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呢?
他正在思忖,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是李元芳壓低的喊聲:「大人!快出來!」
狄仁傑翻身而起,推門而出。
李元芳站在月光下,面色鐵青,手裡攥著一把帶血的短刀:「有人夜闖石窟!我趕到時,那人在沈萬裕倒下的位置翻了半天,之後想從側面岩壁逃走,被我截住,交了幾手,往西邊林子跑了。我沒追到,但在石窟里撿到了這個。」
狄仁傑接過短刀,湊到月光下細看。刀身窄長,開了雙刃,刀柄纏著黑繩,沾了些泥土和——暗紅色的痕跡,像是血跡。
「還有這個。」李元芳從懷裡掏出一塊布角,像是從什麼人衣服上撕下來的,「交手時我削了他一刀,應該劃傷了右臂。」
狄仁傑捏著那塊布角,忽然目光一凝。
那布角的邊緣,繡著一小段金色的滾邊。
紋樣很特別,不是尋常的雲紋或團花,而是一種扭曲的藤蔓狀圖案,細看之下,像是波斯風格的纏枝紋。
一個和尚,帶著波斯風格的繡品?
不對。
狄仁傑猛然抬頭:「那個年輕僧人!去把他叫來!」
李元芳飛奔而去。
片刻之後,他回來了,臉色更難看了:「大人,那僧人不見了。寮房裡的鋪蓋還在,但人已經沒影了。我問了隔壁的僧人,說天黑之後就沒見他回來過。」
狄仁傑站在月光下,沉默了很久。
他手裡的那塊布角,在夜風中輕輕飄動。波斯風格的纏枝紋,像一條蜿蜒的蛇,在慘白的月色下泛著詭譎的光。
「元芳,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有些過分,「這案子,怕是比我想的要深得多。」
他沒有說的是——那封求救信,那具離奇的屍體,那陣詭異的回音,那個消失的年輕僧人,此刻像一張編織精巧的網,正從四面八方收攏過來。
而他,已經站在了網中央。
夜風穿過迴廊,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幾晃。狄仁傑站在院子裡,手裡攥著那塊繡有波斯纏枝紋的布角,指尖摩挲著那細密的絲線紋路。
李元芳立在一旁等著他的命令。
過了好一會兒,狄仁傑才放下手,將布角小心地收進袖中:「寺中各處可都查過了?」
「查過了,沒有那僧人的蹤影。他應該已經翻牆逃了。」
李元芳頓了頓,「屬下已讓馬榮、喬泰往山下追去了,但天黑林密,恐怕難有收穫。」
狄仁傑點點頭,目光卻仍凝在遠處的黑暗中。月光照在他的臉上,光影分明,眉頭微微蹙著。
「大人,」李元芳低聲道,「您在想什麼?」
「我在想,」狄仁傑緩緩開口,「那封求救信,到底是誰寫的。」
「自然是那死了的沈萬裕——」
「不對。」
狄仁傑搖了搖頭,語氣很輕,卻很篤定,「沈萬裕若是求救,為何不直接來找我?他人就在洛陽城中,若是真覺得有人要害自己,大可白日登門求助,何必鬼鬼祟祟塞一封匿名信?更何況,」他頓了頓,「信上說『速至奉先寺後窟,遲則晚矣』——這話像是在說他知道自己何時會死。既然如此,為什麼不去報官,反而浪費時間寫信給一個未必能及時趕到的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