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先寺的山門在暮色中洞開，兩個知客僧提著燈籠迎出來，一見是當朝宰相的車馬，嚇得連忙跑回去通報。
狄仁傑翻身下馬，拍了拍袍子上的塵土，目光掃過寺院外牆。
奉先寺依山而建，規模宏大，新修的殿宇漆色鮮亮，香爐里青煙裊裊，處處透著佛門盛世的氣派。
只是此刻天色已暗，遊人散盡，偌大的寺院顯得有些空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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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持圓覺很快趕了出來。六十來歲的老僧，身形清瘦，灰色僧袍洗得發白，步履倒還穩健。
他雙手合十行禮：「阿彌陀佛，貧僧不知狄相駕到，有失遠迎，還望恕罪。」
狄仁傑還了一禮：「老師父不必多禮。本官冒昧前來，是有一事相詢。」他環顧四周，「寺中可有異狀？」
圓覺臉色微微一變，猶豫了片刻才道：「狄相既然來了，貧僧也不敢隱瞞。今早寺僧在後窟發現一具男屍，死狀駭人。貧僧本想報了官府，又怕驚動香客，影響大佛開光——」
「帶路。」狄仁傑打斷了他。
圓覺領著眾人穿過大雄寶殿，繞過正在修繕的廊廡，沿著一條青石小逕往後山走去。
越往裡走，光線越暗，兩側石壁上長滿青苔，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。
走到盡頭處，是一個狹小的石窟入口，僅容兩人並排通過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圓覺指了指裡面，「死者就在菩薩像後。」
李元芳率先持火把進入，狄仁傑緊隨其後。
石窟內部比想像的寬闊，約莫有兩三丈見方，正中供著一尊半殘的菩薩石像，應該是早年的舊物，尚未修葺。
佛像慈眉善目，低垂的眼帘似乎正注視著腳下那具蜷縮的屍體。
死者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，穿一身綢緞衣裳，料子不錯，沾了不少灰。
他面朝上躺在地上，眼睛瞪得極大，嘴唇發紫，雙手緊握成拳，死前似乎經歷了極大的痛苦。
曾泰蹲下身，開始檢查屍體。他先翻看死者眼瞼，又掰開嘴巴看了看舌苔，拈起死者耳際散落的頭髮細看。忽然，他「咦」了一聲。
「大人，您看。」
曾泰用鑷子撥開死者耳孔，一絲暗紅的血水緩緩滲出，「耳竅出血，別無外傷。體表無淤青，無刀劍傷，也無中毒跡象。可這人死狀如此悽厲，分明是受了極大的驚嚇或痛苦。」
狄仁傑俯身細看，目光在那絲血水上停了片刻：「可還有別的發現？」
「手足僵直，屍斑已成，死亡時間約在昨夜子時至丑時之間。」
曾泰站起身，皺了皺眉，「若說他是被嚇死的，倒也說得通，但嚇死之人面色多為蒼白，此人口唇青紫、雙目暴突，倒更像是——」
「像什麼？」
「像是肝膽震裂。」
曾泰壓低聲音，「晚輩曾在一本古醫書上見過，說人若遭遇極為劇烈的聲響或震動，五臟六腑都可能被震碎，耳竅出血便是徵兆之一。但這種情況極少見，除非——」
他話沒說完，李元芳忽然開口：「大人，這人的臉，我好像見過。」
狄仁傑轉頭看他。
李元芳湊近仔細辨認了片刻，神色漸漸凝重：「此人是洛陽城裡的布商，姓沈，名喚沈萬裕。做的是絲綢生意，這幾年發得很快，在城南開了三家鋪子。屬下曾聽市井傳聞，說此人早年並非正經商人出身，底子不乾淨。」
「怎麼個不乾淨法？」
「有人說他五年前卷進過一樁大案。」
李元芳沉吟道，「那樁案子至今未破——波斯胡商滅門案。一家十口，上至老嫗下至幼嬰，無一活口，財物被洗劫一空。死的人里有個胡商，專做珠寶生意，據說身家巨萬。案子鬧得很大，大理寺查了半年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，最後不了了之。」
狄仁傑眉頭微蹙：「五年前的案子，與這個沈萬裕有何關聯？」
「坊間傳聞，說沈萬裕就是那起案子的元兇之一。」
李元芳低聲道，「但只是傳聞，沒有證據。後來他發家致富，更有人說是吞了那批珠寶的本錢。不過他右手缺了一指，有人便說那是當年行兇時被胡商臨死反噬砍斷的。」
狄仁傑目光一沉，走到屍體右側，果然見死者右手食指不翼而飛，斷口處皮肉已經癒合，顯然不是新傷。
這倒是巧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目光緩緩掃過石窟的每一個角落。火把的光影在石壁上跳動，映得那尊菩薩半明半暗，慈悲的面容在明滅中顯得有些詭異。
「老師父，」狄仁傑轉向圓覺，「昨夜你可曾聽到什麼異常？」
圓覺雙手合十，神色有些遲疑：「貧僧昨夜在禪房打坐，約莫三更時分，隱約聽到一陣誦經聲。」
「誦經聲？」
「是，像是很多人一起誦經，聲音低低的，從後山方向傳來。貧僧起初以為是哪間寮房的僧人在做晚課，可這聲音聽著又不太像——太細了，太密了，像是許多人在嘴裡含了東西念經，含含糊糊的。貧僧有些不安，便起身出門查看，可一出門，那聲音就停了。後山一片寂靜，什麼都沒有。」
狄仁傑沒有立刻說話。他走到石窟深處，側耳靜聽。
石窟里很安靜。火把燃燒的噼啪聲，眾人的呼吸聲，李元芳腰刀輕輕碰撞鐵環的聲響——一切都清清楚楚。
可就在這片安靜中，狄仁傑忽然聽到了一絲異樣。
很輕，很細，若有若無。
像是很多人在極遠的地方竊竊私語，聲音穿過層層岩石，變得模糊而含混。又像是風吹過密密麻麻的石縫，發出的那種嗚嗚咽咽的聲響。
狄仁傑閉上眼，身後的隨從也屏住了呼吸。石窟里徹底安靜下來時，那聲音反而更清晰了。
真的是人聲。不是風，不是蟲，是很多很多人在說話，但聽不清任何一個字。
那聲音從岩壁深處滲出來，纏繞在每個人耳邊，像千萬條看不見的絲線，將人的心神往某個深淵裡拽。
馬榮臉色發白，忍不住拔出半截腰刀。喬泰握緊了拳頭，喉結上下滾動。連一向沉穩的李元芳，呼吸也急促了幾分。
「大人——」李元芳壓低聲音。
狄仁傑抬起手，制止他說下去。
他側耳足足聽了半盞茶的功夫，才緩緩睜開眼。
「這是山風吹過石窟孔穴的迴響。」
他語氣平靜，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，「龍門山體為石灰岩，經年風雨侵蝕，內部多孔竅。風灌入其中，激盪迴旋，便生出這般聲響，並非怪力亂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