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功元年七月,洛陽城裡的暑氣悶得像蒸籠。
狄仁傑從政事堂出來時,日頭已經偏西,廊下的蟬叫得人心煩。他沿著宮牆緩步而行,皂靴踏在青磚地上,一下一下,不緊不慢。
身後跟著的隨從早就習慣了自家老爺這個步速——說實話,狄仁傑走路從來不像個宰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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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出頭的年紀,身形清癯,一襲紫袍洗得有些發舊,腰間掛著的魚袋也磨得起了毛邊。
官做到同平章事這位置,滿朝文武誰不是錦袍玉帶、前呼後擁?偏偏這位狄大人,府里養著幾個家將,出門就三兩個隨從跟著,有時候連轎子都不坐,就這麼溜達著回府。
今日倒是有轎。轎簾掀開一角,熱風撲進來,狄仁傑聞到街市上飄來的胡餅香氣,混雜著胭脂水粉的味道,還有馬糞和塵土的氣息。
這就是洛陽——大唐的東都,武周的神都,四方商旅雲集,胡漢雜處,熱鬧得有些喧囂。
「大人,前面就是天街了。」貼身老僕狄福在轎旁低聲道,「要不要繞道走?這幾日進香的百姓多,擁堵得很。」
狄仁傑「嗯」了一聲,沒說話。他掀開轎簾往外看,果然見天街上人流如織,不少香客手持供奉之物,呼朋引伴地往城南去。
龍門奉先寺大佛開光在即,洛陽城內幾乎家家戶戶都在準備香燭供品,沿街的小販更是賣力吆喝,兜售各色開光法物。
「不必繞。」狄仁傑放下轎簾,「慢慢走便是。」
他心裡裝著事。今日早朝時,來俊臣那幫人又在陛下面前進讒言,說什麼「狄仁傑結黨營私,意圖不軌」之類。
這些話他聽了十幾年,耳朵都聽出繭子了。
倒是陛下那句「狄卿最近在忙什麼案子」,讓他有幾分在意。陛下問這話時,眼神有些意味深長。
其實哪有什麼大案?近來的確太平。洛陽府那邊報上來的都是些尋常官司——偷盜、鬥毆、田產糾紛,連個像樣的命案都沒有。
狄仁傑覺得這樣挺好,天下太平,百姓安生,比什麼都強。
轎子在府門前停下。
狄仁傑剛下轎,門房老劉便迎上來,神神秘秘地遞上一封信:「大人,今早有人在門縫裡塞進來的。老奴不敢擅啟,專等大人回來。」
狄仁傑接過信,手指一捏,覺得紙面粗糙,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麻紙。他三兩步進了書房,拆開封泥,展開信紙。
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:
「狄公救我!有人要害性命,速至奉先寺後窟,遲則晚矣。」
字跡潦草歪斜,筆畫間透著急促驚慌。狄仁傑湊近細看,發現信紙邊緣沾著些灰白色的粉末,捻了捻,在指尖散開,有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是供佛用的檀香灰。
狄仁傑眉頭微皺。
這封信來得蹊蹺。無名無姓,不留投信人的身份,只說「有人要害性命」——誰要害誰?為何要救?為何又偏偏送到他府上?
照規矩,這種匿名報案,該先轉給洛陽府尹處置。
但狄仁傑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信紙上那幾個倉皇的「速至」「遲則晚矣」,終究還是嘆了口氣。
「元芳呢?」他問。
「李將軍在後院練武。」狄福答。
「讓他來見我。再叫馬榮、喬泰備馬。」狄仁傑將信折好,揣入袖中,「讓曾泰也去,把驗屍的器具帶上。」
狄福愣了一下:「大人,這是要出城?」
「龍門。」狄仁傑說著已經往外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書案上堆積的公文,搖了搖頭,「走吧。」
他心裡清楚,這封信若是尋常的惡作劇,跑一趟也無妨。但如果是真的命案——
遲則晚矣。
暮色將合未合時,狄仁傑帶著李元芳、馬榮、喬泰、曾泰四人,策馬出了洛陽南門。
遠處龍門山在夕陽下顯出黛青色的輪廓,奉先寺的山門隱約可見,香菸裊裊升起,混入暮靄之中。
佛事鼎盛的洛陽,暗流涌動的洛陽。
狄仁傑勒馬駐足,望著那座即將開光的巨佛石窟,忽然覺得,這趟怕是太平不了了。
「大人?」李元芳策馬上前,見狄仁傑神色凝重,不由低聲問,「信上說的,您信幾分?」
狄仁傑沒有直接回答,只是拍了拍袖中的信紙:「信是假的,紙張粗糙,筆跡故作倉皇,所染檀香灰卻是新近燃過的。寫信之人並不急,他算準了時候。」
「算準了時候?」
「算準了我看到這封信,一定會趕去。」狄仁傑笑了笑,笑意有些冷,「既如此,那便去會會。」
馬蹄聲碎,一行人身影漸沒入暮色深處。
龍門山靜默如佛,等待著一場即將掀開的血案。
狄仁傑那句「那便去會會」話音剛落,李元芳便策馬上前,與他並轡而行。
馬蹄踏在官道碎石上,發出細碎聲響。暮色越來越濃,遠處龍門山的輪廓漸漸模糊,唯有奉先寺方向隱約有燈火亮起。
「大人,」李元芳忽然開口,「屬下一直在想,這信為何送得這般蹊蹺?若是真有急難之人,為何不直接登門喊冤,偏要悄悄塞封信?」
狄仁傑沒有答話,只是微微側頭,示意他繼續說。
「若是有心人設局,那這封信就是餌。」李元芳聲音壓低了些,「大人明知如此,卻還是來了。」
狄仁傑笑了笑:「那你覺得,我來得對是不對?」
李元芳沉默片刻,說了句:「來不來是您的理,但來了,就入了人家的套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說實話,屬下這些年跟著大人辦案,總覺得人心比鬼怪難測多了。石窟里真要有鬼,倒不可怕,可怕的是裝神弄鬼的人。」
這話說得直白。狄仁傑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些東西閃了閃,卻終究沒有接話。
他催馬繼續前行。
李元芳這話說得沒錯。人心難測,他辦案數十年,豈會不知?但知與懂是兩回事。
他此刻只是覺得這話有道理,卻尚未真正悟透其中分量——直到接下來那些詭譎離奇的線索,一層層剝開,露出底下那張猙獰的面孔時,他才會真正明白,李元芳今晚隨口說的這句話,竟是整樁案子最精準的註腳。
馬隊行至龍門山腳時,寺鐘正好敲響。
沉沉的鐘聲在山谷間迴蕩,驚起一群歸巢的鳥雀。狄仁傑勒馬,抬頭望向山腰那座燈火通明的寺院,眼神幽深。
「走吧,」他說,「看看那位寫信之人,給我們準備了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