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泰一愣。
「慧忘既是周家舊仆,又一心為主報仇,他怎麼可能記錯周敏的死期?」
曾泰張了張嘴,最終沒有說出話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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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查了那麼多,卻記錯了一個日子。」狄仁傑的聲音低沉,「你太想讓我相信,反而疏忽了。」
他站起身來,從案上拿起那捲案宗,走了幾步,停在曾泰面前。
「曾泰,你聰明、用功、心思縝密。這些年來,我一直很看重你,把你當成我真正的門生。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少見的感情,「可你把這份聰明用錯了地方。」
曾泰的身體開始顫抖。
「你殺了六個人——劉翁、張彪、林書生、慧忘、孫景、鄭三。還有那個三年前被殺的帳房吳有福,也是你殺的吧?」
「是。」曾泰的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不能讓任何人查到當年的事。」
曾泰抬起頭來,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,「老師,您知道嗎?如果當年的事被翻出來,朝中會亂成一團。那些人——崔詧、還有那些當年參與此案的官員——全都得死。可他們是朝中的柱石,他們的死會讓朝廷震盪,會讓那些盯著皇位的人找到機會。」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我殺這幾個人,雖然殘忍,但只是少數。我保住了更多的人。」
狄仁傑看著他,久久沒有說話。
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像一記重錘,砸在曾泰的心上。
「你把自己的父親,來俊臣,當成了用少數換取多數的理由?你以為你做的,和他當年做的,有什麼不同?」
曾泰的身體猛地一震。
「你把旁人視作棄子,從來不考慮他們的性命有多重。你覺得自己在為更大的善犧牲,可你知道那些被你殺了的人,他們也是別人的父親、丈夫、兒子?」
狄仁傑的聲音沉重,像磨了很久的刀,一下一下地劈在曾泰的身上:「真正保全多數,不是用謊言掩蓋罪惡,而是讓罪惡昭彰,還公道於天下。法不可欺。你以為你替天下人扛了罪,可你扛的,不過是自己心裡的那份執念罷了。」
曾泰伏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他的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,整個人像一隻被抽去了骨頭的魚,蜷縮在那裡。
「老師……學生對不起您。」
狄仁傑轉過身去,沒有回頭。他走出公堂時,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,有些刺眼,把他眼角的濕潤映得發亮。
身後,驚堂木響起。
三天後,清晨。
狄仁傑站在洛水邊,看著水面上的薄霧慢慢地散開。
洛陽城剛剛從睡夢中醒來,遠處坊門開啟的鼓聲咚咚咚地響著,混著早市的叫賣聲,從城的另一頭飄過來。
洛水還是一樣地流淌著,水波不興,柳枝低垂,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李元芳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,沒有上前打擾。
他跟著狄仁傑很多年了,知道這個時候不該說話。
狄仁傑需要安靜,就像一壺剛燒開的水,需要時間沉澱下來,才能看清到底沉澱了些什麼。
曾泰已經收監了。武則天親自下的旨,說是等刑部覆核之後,依律處置。至於怎麼處置,沒有人敢打聽,也沒有人願意打聽。
那個曾經跟在狄仁傑身後、笑容溫和、辦事穩妥的年輕人,從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記憶里。
洛州瘟疫案也重審了。
武則天降旨,為周敏平反昭雪。那道被塵封了五年的命令終於被翻開,人們這才知道,當年封鎖歸義坊的真正主使者是誰。
崔詧被貶官,流放嶺南,他的族弟裴元慶因涉案被抄家。朝野上下,一片譁然。但譁然過後,一切又歸於平靜。
洛陽城還是那個洛陽城,洛水還是那條洛水,什麼都沒變。
可狄仁傑知道,有些事情已經變了。
他低頭看著水面。
水面上映著他的倒影——頭髮比五年前白了一些,臉上的皺紋也多了一些,但那雙眼還是清亮的,像是能在渾濁的水底看到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。
他想起曾泰那天在公堂上說的話——「我殺這幾個人,雖然殘忍,但只是少數。我保住了更多的人。」
這句話這些天一直在他腦海里轉。曾泰是錯的,他知道曾泰是錯的,可那句話還是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裡,怎麼也拔不出來。
因為他也曾在很多個深夜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——如果殺一個人能救一百個人,你殺不殺?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在慢慢靠近一個答案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。那是很久以前,他在并州當法曹的時候。有個老婦人為了給孫子治病,偷了藥鋪里的一包藥。
按律,偷竊是要杖責的。可狄仁傑沒有打她,而是自己掏錢把那包藥買了,又給了她幾文錢讓她買米。
那時有個同僚笑話他,說他這是婦人之仁。
狄仁傑沒有辯解,只是笑了笑。
現在他站在這條洛水邊上,忽然明白了當時的自己為什麼寧可被人笑話,也要那樣做——因為他不能把一個人的命放到天平上,跟另一個人的命去稱重。
每個人的命都是整整齊齊的一斤,他稱不出哪個更輕,哪個更重。
他只能站在法理那一邊。
法理有時候看起來很笨,很慢,很累贅——但它不會把人分成「該殺的」和「該留的」兩類。
曾泰,就是忘了這個。
「大人。」李元芳終於還是開口了,「風大了,回吧。」
狄仁傑沒有動。他看著洛水,水面上有兩隻鴨子鳧過,劃出幾道細細的波紋。
遠處,一條小船正緩緩地撐過來,船家站在船尾,嘴裡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曲。
「元芳,你說,一個人做錯了事,是不是永遠都回不了頭了?」
李元芳愣了一下,知道狄仁傑說的是誰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大人,我讀書少,大道理說不上來。但我知道,有些事做錯了,就是錯了。回頭也改不了。」
狄仁傑輕輕點了點頭:「是啊。錯了就是錯了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道:「可我們還活著的人,總得記住這些錯,才能不再犯。」
他轉過身,不再看洛水。
「走吧。」
主僕二人沿著洛水的堤岸走著,沒有坐馬車,就那麼一步一步地走回去。
晨光從東邊照過來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路邊有賣早點的攤子,熱騰騰的蒸汽從蒸籠里冒出來,裹著包子香,飄了半條街。
李元芳買了兩份素包子,遞給狄仁傑一包。狄仁傑接過來,咬了一口,是白菜餡的,還燙嘴。
「我還是那句話。」他嚼著包子,含糊不清地說了句,「該吃飯吃飯,該斷案斷案。」
李元芳笑了起來。
遠遠地,白馬寺的晨鐘響了。
鐘聲沉沉地,從城外的山上傳過來,像一隻溫柔的手,落在洛陽城的屋頂上,落在洛水的水面上,落在狄仁傑的肩頭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鐘聲來處的方向,然後繼續走路,咬了一口包子。
太陽完全升起來了。洛陽城的一天,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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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洛水遺恨】到這裡就結束了,希望你喜歡。明天我們會進行一次全新的歷險,希望你同樣喜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