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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洛水遺恨(十三)

  「狄大人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「家兄已經死了五年了。您今日來,是要翻舊帳嗎?」

  「我不是來翻舊帳的。」狄仁傑說,「我是來問你一件事的——你兄長死在獄中之前,可曾留下什麼東西?」

  裴元慶猛地抬起頭來,眼中閃過一絲驚惶。

  他沉默了很久,終於站起身來,走進裡屋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他捧著一個木匣子出來,放在桌上。木匣子上著鎖,他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小的銅鑰匙,咔嗒一聲打開了。

  匣子裡放著一封信。

  信封已經發黃了,邊角處有些破損,但封口的火漆完好無損。火漆上印著一個字——「崔」。

  公堂之上,肅靜無聲。

  洛陽府衙的正堂上,狄仁傑居中而坐。他穿著官服,戴著幞頭,腰間的銀魚袋在燭光下泛著冷淡的光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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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兩側站著手按刀柄的李元芳和馬榮,幾名差役分列左右,手持水火棍,站得筆直。

  堂下跪著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的官服已經被剝去了,只剩一件白色的中衣,頭髮也散了,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。

  但他的腰背還是挺得很直,像一根被壓彎了但還沒有折斷的竹子。

  「曾泰。」狄仁傑的聲音從堂上傳下來,不高,但非常清晰,「抬起頭來。」

  跪在堂下的人慢慢抬起了頭。

  是曾泰。

  但他的眼神已經不是那個跟在狄仁傑身後溫和恭順的學生了——那裡面有一種寒涼的東西,像冬夜裡結了冰的湖面,看上去平靜,底下卻是死的。

  「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?」狄仁傑問。

  「老師已經什麼都查清楚了,學生還說什麼?」曾泰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,但異常平靜,「殺人、放火、嫁禍、滅口,樁樁件件,都已經擺在這裡了。學生認罪。」

  堂上有片刻的寂靜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狄仁傑問。他的聲音里沒有憤怒,只有深深的不解,「你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

  曾泰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沒有得意,沒有嘲諷,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。

  「老師可知道,學生本姓什麼?」

  狄仁傑的目光微凝。

  「學生本姓來。」曾泰一字一句地說,「來俊臣的來。」

  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,堂上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。李元芳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,馬榮的呼吸也重了幾分。

  狄仁傑沒有動。他只是看著曾泰,像是想透過這張熟悉的臉,看到另一張已經完全不同的面孔。

  「來俊臣的遺腹子。」

  曾泰繼續說,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,「我母親在他被處斬前兩個月懷了我。她為了保住我,改名換姓,躲到了鄉下。等我長大了,她臨死前告訴我——我父親是被冤殺的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潛入我門下,是為了報仇?」狄仁傑問。

  「一開始是的。」

  曾泰說,「我以為父親是被朝中那些大臣聯手害死的,我想找出那些人,一個一個地殺了他們。可我查來查去,查到周敏案的時候,忽然發現——」

  他停了下來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發現,我父親才是那個真正該死的人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
  「洛州瘟疫那年,我父親收受了一筆賄賂,把本該撥給防疫的藥資私吞了。瘟疫因此蔓延,控制不住了。他怕事情敗露,就讓周敏封鎖歸義坊,把那三百多口人關在裡面——」

  他咬緊了牙關,眼眶泛紅:「後來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周敏頭上,逼那些證人做偽證,把周敏送上刑場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,不覺得自己有錯。他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件『不得不做』的事。」

  堂上安靜了很久。外面的風穿過公堂的縫隙,發出嗚嗚的聲響。

  「那我問你。」狄仁傑的聲音打破了沉默,「你是怎麼做到的?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
  曾泰抬起頭,看著狄仁傑,目光複雜:「從我發現那枚青玉佩開始。」

  他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在整理思緒,然後緩緩道來。

  「半年前,我在整理舊檔時,偶然翻到了周敏案的案卷。老師說過,做事要細緻,我便把證物清冊也翻了出來。在那份清冊里,我看到了那枚青玉佩的記錄。」

  「可那枚玉佩不是在浮屍身上嗎?」李元芳忍不住插嘴。

  「浮屍身上的那枚,是我放的。」

  曾泰說,「那枚玉佩,是當年我父親從周敏身上摘下來的,一直留在證物房裡,沒有人動過。我從證物房裡拿出來,掰成兩半,把半枚給了那個——」

  他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那個替死鬼。」

  「誰是那個替死鬼?」狄仁傑問。

  「城南一個靠替人寫書信為生的老書生,姓林,沒有家人,獨居多年。我跟蹤了他一個月,摸清了他所有的習慣。他寫字的方式,他走路的樣子,他喝不喝酒,他什麼時候出門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像是在回憶一些不該回憶的細節。

  「我殺他的時候,他沒有發出聲音。」曾泰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因為他信任我。」

  堂上又安靜了。

  「我把他的臉毀了,把那半枚玉佩放在他身上,拋入洛水。我想,只要有人認出那枚玉佩,就會被引向周敏案的方向。然後我殺了劉翁和張彪——他們都是當年的證人,他們都該死。」

  「那慧忘呢?」狄仁傑問。

  「慧忘是我請來的。」

  曾泰說,「我扮成香客,找到他,說可以幫他擴建寺廟、募集香火錢。條件只有一個——他必須在白馬寺開一場法會,讓香客寫下罪業,投入爐中燒掉。」

  「你讓那些證人去參加法會,讓他們寫下自己當年的罪行。你在那些紙箋里,找到了你想要的罪證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曾泰說,「劉翁寫的是『周司馬是被冤枉的』,張彪寫的是『我也知道真相,可我不敢說』。我把那些紙箋收起來,讓他們以為自己已經『遺忘』了。然後我殺了他們,把紙條留在現場,像是在替周敏昭雪。」

  「那封絕筆信呢?」

  「是我寫的。」

  曾泰說,「我模仿了慧忘的筆跡,殺了他之後放在他身邊。我想用一個『周家舊仆為主報仇』的故事,把所有的事情都畫上一個句號。」

  他苦笑了一下:「我以為老師看到那封信,會真的相信,兇手是慧忘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沉默了片刻,然後緩緩說道:「那封信確實寫得很像。但它有一個破綻——你把周敏被斬的日期寫錯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