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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洛水遺恨(十二)

  「因為他後悔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說,「一個人年輕的時候,為了權勢、為了利益,可以做很多虧心事。可等他老了,午夜夢回,看到那些死去的人站在床前,他就受不了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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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走到桌前,端起那碗粥,喝了一口。米粥還是溫熱的,順著喉嚨滑下去,像是一股暖流慢慢地淌進胃裡。

  「元芳,明天我要去一趟大理寺。」

  「去做什麼?」

  「去查來俊臣當年的舊案。」

  狄仁傑放下碗,目光變得清明了一些,「我要看看,他在辦周敏案的時候,還辦過什麼別的案子。我要找一個人——一個來俊臣死前沒來得及殺的人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狄仁傑沉默了一會兒,說出了一個名字。

  「來俊臣的親信,一個姓裴的商人。」

  李元芳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
  天還沒亮透,狄仁傑已經洗漱完畢,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官服。

  李元芳推開書房門時,看見狄仁傑正站在那幅「民為貴」的字前面,背對著門口。

  窗外的晨光還沒有完全亮起來,屋子裡只點了一盞燈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「大人,馬車備好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轉過身來。

  一夜過去,他臉上的疲憊還在,但眼神里那種渙散的東西已經不見了,取而代之地是一種平靜的銳利感,像是磨了一夜的刀,終於露出了鋒刃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大理寺的檔案庫在皇城西南角,一棟老舊的磚木樓,常年不見陽光,走進去就是一股潮濕的霉味。

  掌管檔案的老吏姓周,在庫房裡幹了三十年,頭髮花白,背也駝了。

  他聽說狄仁傑要查來俊臣時期的舊檔,倒也沒多問,只是領著他們往最裡面走。

  「來俊臣的東西都堆在最裡頭。」

  老周一邊走一邊說,「他倒台之後,那些案卷沒人敢動,也沒人敢燒,就這麼放著。上頭的人不說怎麼處理,下面的人也不敢問。」

  他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,裡面是一間不大不小的房間,四壁都是架子,上面堆滿了一卷一卷的竹簡和紙冊,落了厚厚一層灰。

  「狄大人,您慢慢看。」老周識趣地退了出去。

  李元芳點了一盞燈,放在桌上。狄仁傑擼起袖子,從最近的架子上取下一卷,吹掉灰塵,展開來。

  那是來俊臣辦的另一個案子,跟周敏無關。他放回去,又拿下一卷。

  一卷接一卷,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。

  窗外的光從暗變亮,又從亮變暗。李元芳出去買了兩個燒餅回來,放在桌上,狄仁傑看也不看,只是埋頭翻著那些泛黃的紙張。

  翻到第三十七卷時,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
  那捲案宗很薄,只有三四頁紙,封面上寫著「神功元年洛州商人裴氏通敵案」。狄仁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  他翻開第一頁。

  裴氏商人,名叫裴永昌,在洛州經營綢緞生意,家資頗豐。

  案由是「私通突厥,販賣軍資」,證據是幾封來往書信。但案卷的末尾處有一行批註——是來俊臣的親筆字跡。

  「裴永昌於獄中暴斃,案結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目光落在那行批註上。

  暴斃?一個商人,在獄中「暴斃」,案子就匆匆結了?這不像是來俊臣的作風。來俊臣最喜歡把人犯留著,榨乾最後一滴價值。除非——

  「這個裴永昌,是被人滅口的。」狄仁傑說。

  李元芳湊過來看了看:「大人怎麼看出來的?」

  「來俊臣辦案,從來不會只辦一個人。」

  狄仁傑指著案卷里的幾封書信,「這些信是證據,但信上的收信人是誰,案卷里沒寫。這說明什麼?說明這個收信人的身份,比案子本身更重要,重要到連來俊臣都不敢把他寫出來。」

  他放下案卷,深吸了一口氣:「裴永昌知道那個收信人是誰。所以,他必須死。」

  李元芳倒吸了一口涼氣:「那這個裴永昌,跟咱們查的那個裴商人……」

  「一樣的姓氏,一樣的行當。」狄仁傑說,「而且,崔詧的族弟,也姓裴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把那捲裴永昌的案宗夾在腋下,拍了拍身上的灰:「走吧,我們去找那個裴商人。」

  走出檔案庫時,外面已經是下午了。

  陽光斜斜地照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,把影子拉得很長。狄仁傑眯著眼睛看了看天,忽然覺得,那些堵在胸口的石頭,好像鬆動了一些。

  馬榮在府門口等著他們,一見面就快步迎上來:「大人,查到了。那個裴商人,叫裴元慶,是洛陽西市一個做綢緞生意的富商。他在城西有一座宅子,不大,但很氣派。我還打聽到一件事——他每隔半個月就會去一趟城外的白馬寺,燒香拜佛,雷打不動。」

  又是白馬寺。

  狄仁傑沒有意外,只是點了點頭:「元芳,馬榮,你們倆跟我去一趟裴宅。」

  李元芳遲疑了一下:「大人,要不要多帶幾個人?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狄仁傑說,「人多了,反而打草驚蛇。我們三個夠了。」

  馬車一路往城西駛去。狄仁傑靠在車壁上,手裡握著那半枚青玉佩,指腹輕輕摩挲著玉佩上的紋路。

  馬車經過坊市,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音——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童的嬉笑聲、遠處寺廟的鐘聲。

  洛陽城還像往常一樣熱鬧,沒有人知道,有一張網正在收攏。

  裴宅坐落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,黑漆大門,門前沒有石獅子,但門框上的雕花很精緻,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宅子。

  馬榮上前叩門。一個家丁探出頭來,上下打量了他們幾眼,問道:「幾位找誰?」

  「鸞台侍郎狄仁傑,求見裴員外。」馬榮亮出腰牌。

  家丁的臉色微變,縮回頭去,過了不多時,大門便打開了。

  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男子迎了出來,四十來歲的年紀,白白胖胖,臉上掛著商人慣有的笑容,但那笑容底下的緊張,怎麼也藏不住。

  「狄大人大駕光臨,蓬蓽生輝,快請進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跟他客套,進了正廳,劈頭就問:「裴員外,你可認識一個叫裴永昌的人?」

  裴元慶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
  那個笑容凍結在臉上,像一層乾裂的漆皮,開始一塊一塊地往下掉。他張了張嘴,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:「那……那是家兄。」

  「你兄長裴永昌,當年因通敵案死在獄中。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?」

  裴元慶沒有回答,只是低下了頭。他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,那隻端茶的手也在抖,茶杯蓋子碰著杯沿,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