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傑沒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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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起那半枚青玉佩,在指間轉了轉,然後放回桌上。他坐回椅子上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,才把自己安頓下來。
「元芳。」他開口時,聲音里有一種李元芳從未聽過的疲憊,「這案子,我查錯了方向。」
李元芳愣了:「什麼方向?」
「我一直以為,兇手是周敏的舊人,是在替他報仇。」
狄仁傑說,「我順著這條線查下去,查到崔詧,查到慧忘,查到孫景。可這些人都死了,一個接一個地死了。我每次查到一個人,那個人就會死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這說明什麼?」
李元芳猶豫了一下:「說明……兇手就在我們身邊?」
「不止。」
狄仁傑抬起頭來,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東西,「說明兇手能看見我查到了什麼。我查到哪裡,他就殺到哪裡。他殺的人,正好是我下一步要查的人。」
李元芳的後背一涼:「大人,你是說,有人在跟著你的線索殺人?」
「不是跟著。」狄仁傑緩緩搖了搖頭,「是給我線索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屋子裡安靜了很久。
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透進來,在桌面上畫出一道一道細細的亮線。
那半枚青玉佩躺在一道亮線中間,邊緣處折射出一圈淡青色的光暈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玉佩深處微微地呼吸著。
狄仁傑看著它,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。
這案子從一開始,就不是關於周敏的。它不是復仇,不是翻案,不是正義。
它是一個陷阱。
有人在洛陽城裡布了一張網,等著他一步一步走進去。
入夜了。
狄仁傑沒有點燈,就那麼一個人坐在書房裡。窗外有風,吹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,像是下了一場看不見的雨。
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,在地上畫出幾道細長的白線。
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,他端著茶碗,沒有喝,只是盯著碗裡漸漸平靜的水面發呆。
他很少這樣。
從并州法曹到大理寺丞,再到如今的鸞台侍郎,他辦過的案子少說也有上百樁。
殺人放火的、貪污受賄的、背信棄義的,什麼樣的案子他都見過。他總能找到答案,總能從亂糟糟的線索里理出一條能走的路。
可這一次,他連那條路在哪裡都看不到了。
書房裡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一下,一下,像一隻蒙著布的小鼓,悶悶地響著。
他閉上眼睛,眼前就浮現出那些死者的臉——劉翁、張彪、孫景、慧忘、鄭三。他們排著隊,一個接一個地從他面前走過去。
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的表情:劉翁是恐懼,張彪是憤怒,孫景是悔恨,慧忘是安詳,鄭三是茫然。
他沒有開口問他們任何問題,他們也沒有停下來。
因為他知道,他們不是來找他說話的。他們是來提醒他的——他晚了。他每一步都晚了。
他以為自己是在追查真相,可實際上,他是在替兇手清理現場。
他每查到一個人,兇手就替他殺掉那個人,把他手上沾的血擦乾淨,再把他引向下一個目標。
兇手到底想要什麼?
狄仁傑放下茶碗,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深深淺淺的夜色,遠處洛陽城裡的燈火零零星星的,像灑在地上的米粒。
他忽然想起一個人——來俊臣。
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可怕的酷吏。來俊臣辦案從來不講證據,只講目的。
他要誰死,誰就得死。周敏的案子是他辦的,他能在半個月之內把一個五品官員送上刑場,靠的是什麼?
靠的是那些證人。
如果那些證人都是假的,那周敏的案子,就是來俊臣一手炮製的冤案。
而來俊臣,已經死了。
「所以這案子……」狄仁傑低聲自語,「不是復仇,也不是翻案。是有人想借我的手,揭開當年那樁冤案。可為什麼?」
他回身看著桌上那半枚青玉佩。在月光下,玉佩像一隻已經閉上眼睛的死魚,靜靜地躺著,什麼也不說。
可就在這時,一個念頭忽然從他腦海里跳了出來。
「如果當年那些證人的證詞是假的,那今天死掉的這些人,就不只是知情者。」
他的指尖微微發涼。
「他們也是受害者。」
劉翁也好,張彪也罷,包括孫景在內——他們當年都是被逼著作偽證的。
他們不是幫凶,更不是主謀,他們只是來俊臣手裡的一顆棋子。來俊臣讓他們說什麼,他們就得說什麼,否則死的就不只是他們自己。
而真正的兇手,不是來俊臣,不是崔詧,而是那個需要用周敏的死來掩蓋真相的人。
那個人的名字,始終沒有在案卷里出現過。
狄仁傑的目光落在案卷副本的封面上,那裡寫著「洛州周敏案」五個字,墨跡已經泛黃。
他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個巨大的迷宮中央,四面都是牆,每一條路都通往同一個死胡同。
而他腳下踩著的,正是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腳印。
「大人。」
門外傳來李元芳的聲音,帶著一絲遲疑。
「進來。」
李元芳推開門,手裡端著一碗熱粥。
他看見狄仁傑站在窗前的身影,愣了一下,把粥放在桌上,輕聲道:「大人,您一整天沒吃東西了。」
狄仁傑沒有回頭,只是「嗯」了一聲。
李元芳站在那裡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跟了狄仁傑這麼多年,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。
那個在朝堂上據理力爭、在公堂上目光如炬的狄仁傑,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,整個人都灰了下去。
「元芳。」狄仁傑忽然開口了。
「在。」
「你說,一個人做錯了事,又想把它藏起來,藏得越深越好。可他又覺得良心不安,想讓人知道真相。那他會怎麼做?」
李元芳被這個問題問住了。
狄仁傑轉過身來,月光照在他的臉上,把他的輪廓勾勒出一層朦朧的銀白色。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李元芳看不懂的東西。
「他會留下一條線。」狄仁傑說,「一條讓人能順著摸到真相的線。但他不會自己動手,因為他沒有那個勇氣。」
「所以……」
「所以這案子從一開始,就是一個引子。」
狄仁傑的聲音沉沉的,「有人在等我查到這條線的盡頭。那個人不是周瑾,不是慧忘,不是任何人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是那個最不想讓人知道真相的人。」
李元芳愣住了:「大人,這……這說不通啊。如果他不想讓人知道真相,為什麼還要留下線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