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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洛水遺恨(十)

  「看您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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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他想確認,我長什麼樣。」狄仁傑放下車簾,臉色有些沉重,「看來,有人已經盯上我了。」

  回到府中時,馬榮正在院子裡等著。他一臉焦急,見狄仁傑進來,快步迎上去:「大人,鄭三跑了。」

  「跑了?」狄仁傑眉頭一皺。

  「我昨晚守在軍營外頭,一夜沒合眼。今早天不亮時,我去查哨,發現他的鋪位是空的。我問了營里的人,說是昨夜有人來找他,他跟那人出去了,就再沒回來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心又緊了一分。

  「有人比我們快了一步。」他說,「鄭三是最後一個活著的證人了。如果他也死了,那這條線索就徹底斷了。」

  「我已經讓人出去找了。」馬榮說,「不過……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我剛才在鄭三的鋪位里搜了搜,找到了這個。」馬榮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,遞了過來。

  紙條上寫著一行字,字跡潦草,像是倉促間寫的:「狄大人,小心身邊人。」

  狄仁傑拿著那張紙條,指尖微微發涼。

  小心身邊人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院子裡的人——馬榮、李元芳、福叔、春蘭。他們都站在各自的崗位上,各忙各的事,看起來跟往常沒有兩樣。

  可他知道,這些人裡面,有一個是在刀尖上跳舞的。

  那封信、那場火、那條紙條——就像一張無形的網,正從四面八方向他收攏。

  而他站在網的中心,看著那些線一根一根地纏上來,纏得越來越緊。

  「元芳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從今天起,府上所有的人,包括你在內,進出都要登記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,「我要知道,誰在什麼時候出去過,去了哪裡,見了誰。」

  李元芳愣了一下,卻沒有多問,只是點了點頭:「是。」

  狄仁傑走進書房,關上了門。

  屋裡很安靜,只有牆壁上那幅「民為貴」的字,靜靜地掛著。

  他在書案前坐下,目光落在那半枚青玉佩上。

  「你要告訴我什麼?」他在心裡問那枚玉佩。

  玉佩沒有回答,只是安靜地躺在桌上,像一隻閉著眼睛的魚,睡在了時間的深處。

  三天過去了。

  鄭三的屍體在城外的水渠里被找到,身上沒有任何傷痕,仵作說是溺死的。

  但一個在軍營里當了好幾年兵的人,怎麼會無緣無故掉進水渠里淹死?沒有人問這個問題,也沒有人敢問。

  狄仁傑坐在書房裡,面前的桌上攤著所有的案卷、證物、筆記。

  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把每一條線索都翻來覆去地掂量過,但每一次,當他的思路快要連起來的時候,總有一根線斷掉。

  孫景死了,醫簿被燒了。鄭三死了,軍營的線索斷了。

  帳房先生吳有福三年前就死了,他經手的文書早已不知去向。劉翁和張彪死了,白馬寺的法會散了,慧忘也死了。

  所有的線索,碎了一地。

  他試著把它們拼起來,但每一塊碎片都像是被人磨去了稜角,怎麼也咬合不到一起。

  他隱隱覺得,自己離真相已經很近了,可就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,薄薄的,透明的,卻怎麼也戳不破。

  「元芳。」他開口時,聲音有些沙啞。

  李元芳從門外進來,看見狄仁傑的樣子,心裡一緊。三天沒好好睡覺,狄仁傑的眼窩陷了下去,顴骨高高地凸出來,眼白上布滿血絲。

  他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筆直,但那姿勢分明是硬撐出來的。

  「大人,您該歇一歇了。」

  「歇不了。」狄仁傑說,「你把馬榮叫來。」

  李元芳轉身出去,不多時,馬榮快步走進來。他也是一臉疲憊,但精神還行,見了狄仁傑便抱拳道:「大人,有什麼吩咐?」

  「那枚銅印。」狄仁傑說,「吳有福那枚私章,你放在哪裡了?」

  馬榮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懷裡,然後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不見了。」

  「不見了?」狄仁傑的聲音驟然抬高。

  「我明明放在懷裡的……」馬榮慌忙翻遍全身上下,又翻了那個放在角落裡的包袱,可那枚銅印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,哪裡都找不到。

  李元芳的臉色也變了:「你是不是落在哪兒了?」

  「不可能!」馬榮急得額頭冒汗,「我昨晚還拿出來看過,就放在這個包袱里,今天一早就……」

  他沒有說完,但三個人都明白了。

  有人進了這間屋子。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況下,把那枚銅印拿走了。

  狄仁傑沒有說話。他慢慢地靠回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書房裡安靜得可怕,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睜開眼睛,聲音平靜得有些嚇人:「把府上所有的人都叫到院子裡來。」

  李元芳和馬榮對視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。但他們沒有多問,轉身出去辦事了。

  不多時,院子裡站滿了人。福叔、春蘭、廚娘趙媽、守門的老張頭,還有兩個打雜的小廝,一共七八個人,都是平日裡在府里伺候的。

  他們面面相覷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
  狄仁傑從書房裡走出來,站在台階上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。沒有人敢與他對視。

  「昨夜到今天早上,有人進過我的書房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院子裡,每個字都很清楚,「你們之中,有誰看見了什麼、聽見了什麼,現在說出來,我不追究。」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狄仁傑等了一會兒,又開口了:「那枚銅印對我來說很重要。不管是誰拿走的,現在交出來,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。」

  院子裡還是沉默。

  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,沙沙地響。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灑下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斑駁的光影。

  狄仁傑站在那光影里,看著這些人——這些人里有跟了他十年的福叔,有從并州跟著他來到洛陽的春蘭,有馬榮、李元芳,都是他信任的人。

  可他知道,信任已經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,輕輕一碰就會裂開。

  「沒有人承認,是嗎?」

  他轉過身,走回書房。門在他身後合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。

  李元芳跟了進去,看見狄仁傑站在書案前,正低頭看著那半枚青玉佩。

  他的背影在窗外的光線下顯得有些佝僂,像是被人拿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——不是銅印,而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「大人。」李元芳小心翼翼地開口,「那銅印不見了,案子怎麼辦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