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一個人還活著。
那個坊兵鄭三。
「鄭三在哪兒?」狄仁傑問。
「在城北軍營。」馬榮說,「我剛才路過時打聽了一下,說他還活著,好好的。」
「去把他帶回來。」狄仁傑說,「不,你親自去守著他。寸步不離地守著。」
馬榮領命去了。
狄仁傑轉過身,看著孫景醫館的廢墟。
余煙還沒有散盡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,混著泥土和水汽的腥氣。他站了很久,李元芳在旁邊陪著,也不催他。
天完全黑下來時,狄仁傑終於動了。
天天看小說超便捷,𝚝𝚝𝚔𝚊𝚑.𝚝𝚠隨時看
「回府。」
他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。
李元芳跟在後面,只覺得狄仁傑的背影在夜色里顯得有些單薄,但那種沉穩的氣勢,卻是怎麼都掩不住的。
走到府門口時,狄仁傑忽然停下腳步。
「元芳。」
「在。」
「明天一早,你陪我去拜訪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崔詧。」
第二天一早,狄仁傑去了崔詧的府邸。
崔府坐落在洛陽城東最繁華的街面上,三進的大宅子,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,威風凜凜。家丁通報之後,不多時,崔詧便親自迎了出來。
他五十出頭,保養得很好,麵皮白淨,雙目有神,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圓領袍衫,腰間繫著玉帶。
見到狄仁傑,他拱手一笑:「狄大人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,快請進。」
狄仁傑還了一禮,跟著他進了正廳。
廳里陳設雅致,牆上掛著幾幅字畫,都是名家手筆。
丫鬟端上茶來,崔詧親自端起茶盞,敬了狄仁傑一下:「狄大人今日來訪,不知所為何事?」
狄仁傑也沒有繞彎子:「崔侍郎,我今日來,是為了五年前洛州瘟疫一案。」
崔詧端茶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放下茶盞,臉上的笑容不變:「洛州瘟疫?那是好幾年前的舊事了,狄大人怎麼忽然提起這個來?」
「最近洛陽城裡出了幾樁命案,死者都是當年那樁案子的證人。」
狄仁傑的目光落在崔詧的臉上,語氣不緊不慢,「崔侍郎應該也聽說了。」
崔詧點了點頭:「聽說了。劉翁、張彪,還有一個雲遊的和尚。這些事鬧得沸沸揚揚,我豈有不知之理。只是——這些與我何干?」
「因為有人供出,當年歸義坊的封鎖令,並非周敏一人所為。」狄仁傑說,「真正下這道命令的,是另有其人。」
崔詧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他沒有急著辯解,也沒有發怒,只是沉默了幾息,然後端起茶盞,輕輕地呷了一口。
「狄大人所說的『另有其人』,是指我嗎?」
狄仁傑沒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。
崔詧放下茶盞,嘆了口氣。他的神色變得有些黯然,像是被人提起了多年不願觸碰的舊傷。他開口時,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。
「狄大人,當年我在洛州任長史,確實負責防疫。封鎖歸義坊的命令,我也確實知道。但那道命令,是周敏親自簽署的,我只是沒有攔他。」
他頓了頓,「我當時以為,封鎖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。誰知道事情會變成那個樣子。」
「可有人告訴我,那道命令,是你讓周敏簽的。」
「誰說的?」崔詧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,「孫景嗎?」
狄仁傑沒有接話。
崔詧冷笑了一聲:「孫景的話,你也信?他當年是周敏的親信,周敏倒台後,他為了自保,什麼事做不出來?可他不敢說實話,怕被人說是賣主求榮,所以就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。」
他說得理直氣壯,神情間帶著一種被冤枉的憤懣。狄仁傑看著他,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「狄大人,你我同朝為官,我也不瞞你。」
崔詧的語氣緩和了一些,「當年洛州瘟疫,是我主張嚴控疫情,才沒有讓瘟疫蔓延到整個洛州。歸義坊那三百多口人的死,確實是我的責任,我從不推諉。但朝廷既然定了周敏的罪,那就是朝廷的意思,我不過是一個地方官,我能做什麼?」
「你能站出來承認。」狄仁傑說。
崔詧愣了一下,隨即苦笑:「狄大人,你站得高,說得輕巧。可你知道我若站出來承認,會牽涉多少人?那些當年參與審理此案的官員,那些寫判詞的刑部侍郎,那些在朝堂上彈劾周敏的人——他們全都要被我拖下水。我一個人的命是小,但整個朝局的動盪,誰能擔得起?」
狄仁傑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那張殘箋上的字——「封鎖之令,非周敏本意,乃……」
那是誰寫的?是劉翁,是張彪,還是孫景?那些人在慧忘的法會上寫下這句話,會不會是想在死前為周敏喊一聲冤?
可他們最終還是死了。
「崔侍郎。」狄仁傑站起身來,拱了拱手,「今日打擾了。」
崔詧也站起來,送到門口,拱手道別:「狄大人若是查到了什麼確鑿的證據,隨時可以來找我。我崔詧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人查。」
狄仁傑點了點頭,轉身離開。
走出崔府大門時,李元芳迎上來,低聲問:「大人,崔詧怎麼說?」
「他說得滴水不漏。」狄仁傑說,「言語間全是委屈,姿態也很坦蕩。如果不是我心裡清楚,幾乎要被他打動了。」
「那就是他?」
狄仁傑搖了搖頭:「未必。如果他真是兇手,他不會把自己的嫌疑洗得這麼幹淨。他今天的樣子,倒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要見我的。」
李元芳皺眉:「那這案子……到底誰是真兇?」
狄仁傑沒有回答。他上了馬車,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睛。耳邊是馬蹄聲和車軲轆滾動的聲音,混著街市上此起彼伏的叫賣聲。
馬車行到半路,忽然猛地一停。
狄仁傑睜開眼,聽見車夫在外面呵斥:「幹什麼的?不長眼睛嗎?」
他掀開車簾,看見一個人影正站在路中間,直勾勾地盯著馬車。那人穿著破爛的衣裳,頭髮亂蓬蓬的,臉上髒兮兮的,像是個乞丐。
但那雙眼睛,讓狄仁傑的心裡一跳。
那不是乞丐的眼睛,那是一雙清醒而警覺的眼睛,像是被什麼東西淬鍊過。
「你是誰?」狄仁傑問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,忽然轉身就跑,鑽進旁邊的小巷裡,眨眼間便不見了蹤影。
李元芳正要追,狄仁傑叫住了他:「別追了。」
「大人,那人不對勁!」
「我知道。」狄仁傑的目光還落在那個方向,「但他不是來找我麻煩的,而是來看我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