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狄仁傑心裡頭不踏實。
他把慧忘那封絕筆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。
字跡工整,語氣平順,沒有塗改,沒有猶豫。一個人寫絕筆信的時候,心情應該是複雜的,手會抖,筆會頓,字跡會有輕重緩急的變化。
但這封信沒有,從頭到尾,像是一筆一划照著範本描下來的。
他在心裡頭打了個記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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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師。」
曾泰從外面回來了,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,顯然是趕路趕得急。
他走到石桌前,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簿冊,雙手遞過來:「孫景的醫簿,我拿回來了。他說這是五年前他在洛州防疫時記的,本來想燒掉,但一直沒捨得。」
狄仁傑接過來,翻開第一頁。字跡很潦草,是醫家常見的速記法,時間、地點、病患症狀、用藥情況,都記得密密麻麻的。
他一頁一頁地翻,翻到中間時,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頁的記錄很特別。
上面寫著日期——神功元年三月十四。
這個日期狄仁傑記得很清楚,那是歸義坊被封的第三天。但孫景在這天記下的不是病患的情況,而是幾行小字,像是隨手寫的備忘錄。
「長史崔詧召見,言坊中藥資不足,須速籌。予言坊中尚有藥,足用十日。崔長史不悅,命予再報。予退而思之,覺其意不在藥。」
狄仁傑把這段文字反覆讀了三遍。
「曾泰,你過來看。」
曾泰湊過來,看完那段文字,臉色也變了:「老師,這上面說……崔長史故意說藥資不足?」
「不止。」
狄仁傑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點了點,「他說『其意不在藥』。孫景當時已經感覺到了,崔詧找他要藥資,不是真的缺藥,而是另有所圖。」
「那崔詧到底想幹什麼?」
狄仁傑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醫簿合上,放在桌上,沉默了半晌,才緩緩說道:「當年歸義坊一被封,坊裡頭的百姓就等於被拋棄了。沒有藥,沒有糧,沒有大夫進去,等於是把他們關在裡面等死。而這道命令,名義上是周敏簽發的,但真正的主使者,是崔詧。」
「可崔詧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曾泰皺眉,「他是洛州長史,防疫是他的職責,把疫情控制住對他只有好處,他為什麼要故意把事情搞大?」
「因為疫情搞大了,他才有機會。」
狄仁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「你想想,如果疫情只是在歸義坊裡頭,那事情不大,上面不會在意。但如果疫情蔓延開來,整個洛州都人心惶惶,朝廷就不得不重視。而誰在那個時候站出來,控制住了局面,誰就是功臣。」
曾泰倒吸了一口涼氣:「老師的意思是,崔詧故意讓疫情擴大,再以救世主的姿態站出來,藉此邀功?」
「這是我的猜測。」狄仁傑說,「但孫景的醫簿,給了我一個方向。」
他站起身來,正要說什麼,福叔忽然從前面跑過來,神色慌張:「大人,不好了!孫景那醫館……著火了!」
狄仁傑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就剛才!」福叔喘著氣,「我在巷口聽人說的,說城南那家醫館忽然起了大火,火勢很大,附近的街坊都在救火,但好像……」
他沒敢往下說。
狄仁傑沒有聽完,人已經朝門口走去。曾泰和李元芳都不在,他自己一個人大步流星地往城南趕去。
到他趕到時,孫氏醫館已經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框架了,屋頂塌了大半,樑柱還在燃燒,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。
周圍的街坊提著水桶進進出出,但火勢太大了,根本撲不滅。
「孫景呢?」狄仁傑抓住一個街坊問。
那街坊搖搖頭,指了指火場裡頭:「沒見孫大夫出來。」
狄仁傑的心沉了下去。
火終於被撲滅時,已經是傍晚了。差役在廢墟里找到了兩具屍體——一具是孫景,還有一具是那個小藥童。
兩人都被燒得面目全非,但孫景身上還掛著一串鑰匙,那是他平時隨身帶著的。
狄仁傑站在廢墟前,看著那兩具被白布蓋著的屍體,臉色鐵青。
他說過,他會保護孫景。可孫景還是死了。
「大人。」李元芳從人群里擠過來,滿頭大汗,「我剛剛得到消息就趕來了。怎麼會……」
「是有人放的火。」狄仁傑的聲音很低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孫景把醫簿給了我,有人知道了,就在我離開後立刻動了手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那個人就在我身邊。」
李元芳的臉色變了:「大人,您是說……」
「曾泰呢?」狄仁傑忽然問道。
李元芳愣了一下:「曾泰?他不是跟您在一起嗎?」
「他把醫簿交給我就走了。」狄仁傑說,「說是還有別的事要查。」
兩人對視了一眼,都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出了同樣的念頭。
就在這時,馬榮從人群外面擠了進來。
他滿臉菸灰,像是也參與了救火,但他一看見狄仁傑,就快步走過來,低聲道:「大人,查到了。」
「說。」
「那個帳房先生吳有福。」
馬榮壓低聲音,「他沒回老家。我找到了他三年前病死的鄰居,那人臨死前跟他兒子說過——吳有福出城那天晚上,有人在後頭跟著他。他兒子後來去打聽過,說有人在城外的亂葬崗里見過一具無名屍,穿的衣裳很像吳有福。」
「也就是說,吳有福三年前就死了。」狄仁傑說。
「多半是。」馬榮點頭,「我讓人去挖了那座墳,裡頭只剩下一堆骨頭了。不過我在骨頭旁邊找到了一樣東西——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包著的東西,打開來,是一枚銅質的印章,上面刻著「吳有福印」四個字。
「這是他的私章。」馬榮說,「如果是別人埋的他,不會把這東西也埋進去。說明是他死的時候身上帶著的,一起被埋了。」
狄仁傑接過那枚印章,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。吳有福三年前就死了,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有人在三年前就開始清理證人。
帳房先生是最早處理周敏案文書的人,他死了,那些文書上的痕跡就再也查不出來了。
「大人。」李元芳忍不住說,「這案子越查越深了。」
狄仁傑沒有回答。他把那枚印章握在手心裡,感到一股涼意從掌心蔓延上來。
孫景死了,帳房先生死了,劉翁和張彪也死了——所有當年參與周敏案作證的人,幾乎都死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