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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洛水遺恨(七)

  「是勒死的。」李元芳說,「我檢查過,那繩扣是朝後的,不像是自己動手能勒出來的角度。」

  狄仁傑點了點頭:「所以,慧忘是先被殺了,那封信才被放在他身邊的。有人殺了他,用他的筆跡寫了這封信,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他身上。」

  李元芳倒吸一口涼氣:「嫁禍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狄仁傑站起身,在書房裡踱了幾步,停在那張大紙前面,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——「周瑾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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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所有證據都在指向這個人。」

  他說,「浮屍身上有他父親的玉佩,證人看見他在劉翁家附近出現,連慧忘的絕筆信里都提到他是周家的舊仆。但如果周瑾真的還活著,他為什麼不直接站出來?」

  李元芳想了想:「因為他不想暴露?」

  「他已經暴露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說,「目擊者看見他了,他的『舊仆』寫了絕筆信,他的『玉佩』出現在浮屍身上。如果他真的是復仇者,那他應該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是他做的,可偏偏所有的證據,都是『別人』告訴我們的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來,目光灼灼:「有人在替周瑾說話。有人在替周瑾殺人。有人在替周瑾寫絕筆信。」

  李元芳後背有點發涼:「那真正的周瑾……」

  「要麼已經死了。」狄仁傑的聲音低下去,「要麼,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替他做這些事。」

  兩人對視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一個結論——有人在借周瑾的名頭,殺那些和周敏案有關的人。

  而且這個人,對周敏案了如指掌,對證人們的生活習性了如指掌,對狄仁傑的調查進度也了如指掌。

  「大人。」李元芳壓低了聲音,「您懷疑是身邊的人?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回答,但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書房門口。門外傳來腳步聲,是曾泰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。

  「老師,您忙了一上午,喝口湯吧。」曾泰把湯碗放在桌上,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那幾張大紙,又快速地移開了。

  「曾泰。」狄仁傑忽然叫住他。

  「老師有什麼吩咐?」

  「你昨天去查那幾個證人,有什麼發現?」

  曾泰斟酌了一下,說:「孫景那邊,我打聽到他最近有些反常,醫館歇了幾天門,說是身體不適。不過他昨天又開門了,我去問了問,他說只是偶感風寒,不礙事。」

  「他可曾提起過什麼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曾泰搖頭,「倒是他家的藥童說,前幾天有個和尚來找過他,兩人在屋裡說了好一會兒話,那和尚走後,孫景就把自己關在屋裡,一整天沒出來。」

  「和尚?」狄仁傑和李元芳對視了一眼。

  「應該是慧忘。」狄仁傑沉吟道,「慧忘在殺劉翁和張彪之前,都找過他們。孫景還活著,是因為慧忘還沒來得及動手,還是因為……」

  他沒有把話說完,但曾泰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  「老師,您懷疑慧忘不是真兇?」

  狄仁傑端起參湯喝了一口,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
  他放下碗,對曾泰道:「你去一趟孫景的醫館,告訴他,讓他把他當年在洛州防疫時記的醫簿找出來。如果還在,就帶回來給我。」

  曾泰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了。

  等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子那頭,李元芳才靠近狄仁傑,低聲道:「大人,您讓曾泰去,不怕他——」

  「他不會對孫景下手。」狄仁傑說,「至少現在不會。」

  李元芳愣了一下:「大人的意思是……」

  「如果他真的是那個『背後的人』,他應該希望孫景活著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目光落在那張大紙上,手指輕輕敲著桌面,「孫景是唯一一個還活著的證人。只要孫景活著,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,真正的兇手就可以躲在陰影里,繼續布置下一步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沉下去:「但如果孫景死了,那所有的線索就斷了。兇手不會讓自己失去最後一個道具。」

  李元芳聽得有些糊塗,但還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狄仁傑在椅子上坐下來,目光重新落到那枚青玉佩上。玉佩安靜地躺在桌上,像是沉睡了很久,被他不小心吵醒了。

  他伸手拿起那枚玉佩,翻來覆去地看著。

  「周敏的玉佩,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面目全非的死者身上?」他自言自語般地說,「兇手是想告訴別人,死者是周敏?還是想告訴別人,死者跟周敏有關?」

  他把玉佩舉到眼前,透過那片青玉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光。玉佩的紋理在光線中變得清晰起來,像是一張布滿了傷痕的臉。

  「兇手留下這枚玉佩,其實是留下了一個問題。」狄仁傑說,「他在等著看,有多少人會順著這個問題,走到他想要的地方去。」

  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李元芳問。

  狄仁傑放下玉佩,站起身來。他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,像是剛剛在心中完成了某道複雜的算題。

  「他想要我們去那條路,我們就去。」

  狄仁傑說,「但路上的一切,我們要看得清清楚楚。等走到盡頭時,我們就能知道,是誰把這條路上的石頭,一塊一塊擺好的。」

  李元芳點頭:「我這就去盯著孫景那邊。」

  「去吧。」狄仁傑說,「順便把馬榮叫來,我有事讓他去辦。」

  李元芳轉身要走,又回過身來:「大人,還有什麼吩咐?」

  狄仁傑想了想,說:「讓馬榮去查一查,崔詧和那個商人裴什麼……就是他那個族弟,他們最近的來往情況,有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崔詧?」李元芳皺起眉頭,「他是當朝侍郎,位高權重,查他可不太容易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狄仁傑說,「但孫景提到了他。這個名字出現在案子中,就不可能只是巧合。」

  李元芳點了點頭,大步出去了。

  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狄仁傑一個人。

  他坐在椅子上,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,忽然覺得有些奇妙——這案子查到現在,所有的線索都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穿起來的珠子,一顆一顆,串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可那根線,到底握在誰的手裡?

  午後,陽光正好。

  狄仁傑在書房裡坐不住,起身去了院子裡。

  老槐樹下有一張石桌,他讓福叔搬了把椅子出來,就那麼在樹下坐著,手裡端著茶,眼睛半眯著,像是在曬太陽,又像是在想什麼事。

  李元芳出去了,馬榮也出去了,府里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
  福叔在後院劈柴,偶爾傳來幾聲鈍響,春蘭在前廳繡花,針線穿過布帛的聲音細細碎碎的。一切都跟平常沒什麼兩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