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孫先生,在洛陽行醫多少年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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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回大人,草民原本是洛州人,在洛陽城裡開醫館,到今年正好八年了。」孫景的聲音不大,但還算平穩。
「八年。」狄仁傑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面上的茶葉,「那五年前洛州瘟疫的時候,你是在洛陽還是洛州?」
孫景的手指猛地縮了一下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才低聲道:「草民當時就在洛州。」
「當時你在州府里當醫官,對吧?」
孫景沒有否認:「是。」
「歸義坊發生瘟疫時,是你負責進坊診治的?」
孫景點了點頭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像是有些話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。
狄仁傑放下茶碗,從袖子裡掏出那枚半枚青玉佩來,輕輕放在桌上。
燭光映在玉佩上,折射出一層淡淡的青色光影,像一隻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孫景。
孫景的目光一接觸到那枚玉佩,身子明顯震了一下。
「這是周司馬的玉佩。」狄仁傑說,「他當年隨身帶著的半枚,你應該見過。」
孫景沒有說話,只是盯著那枚玉佩看了很久,然後慢慢地低下了頭。
「孫先生。」
狄仁傑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,「五年前那個案子,我知道你說了什麼。但我想知道——那些話,是你自己想說的,還是有人教你這樣說的?」
屋子裡安靜得只聽得見燭花爆裂的聲響。
孫景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點什麼,但又咽了回去。
他握緊了拳頭,鬆開,又握緊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:「狄大人,有些事,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。」
「可有人不想讓它過去。」狄仁傑說,「劉翁死了,張彪死了,慧忘也死了。他們當年都跟你一樣,是那個案子的證人。」
孫景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「慧忘……也死了?」
「死在嵩山的一座廢寺里。」狄仁傑盯著他的眼睛,「你知道他是誰嗎?」
孫景搖了搖頭,但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,被狄仁傑捕捉到了。
「有人告訴我,他去了一趟白馬寺,參加了慧忘的法會。」狄仁傑緩緩說道,「你在那場法會上,應該也寫了些什麼吧?」
孫景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。
他的手開始發抖,嘴唇哆嗦著,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話來:「大人,您……您別再查了。這事再查下去,牽扯的人太多了。」
「我不查,誰來查?」狄仁傑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深沉的夜色,遠處傳來幾聲犬吠。他沒有回頭,只是背對著孫景說:「你心裡有愧,我能看出來。你覺得對不起周敏,對不對?」
身後傳來一聲悶響。
狄仁傑回過頭,看見孫景已經跪在了地上,額頭觸著地面,肩膀使勁地抖著。
「大人,我……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人。」
孫景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當年周大人被問罪,來俊臣拿刀架在我脖子上,讓我照著他們給的詞說。我不敢不說,說了,我能活;不說,我全家都得死。」
「那周敏呢?」
「周大人……他是替別人死的。」孫景抬起頭,眼眶通紅,「那封坊的命令,真的不是他下的。是……是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。
狄仁傑蹲下身來,看著他的眼睛:「是誰?」
孫景的嘴唇顫抖著,像是那個名字已經含在嘴裡,卻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好半天,他才發出一聲沙啞的聲音:「崔……崔詧。」
狄仁傑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崔詧,當今的鸞台侍郎,朝中重臣。
五年前,他在洛州任長史,是刺史的副手,主管州府日常事務。瘟疫發生時,他正是防疫工作的主持者。
「是他?」
孫景點了點頭,像用盡了全部力氣,整個人癱坐在地上。
狄仁傑站起身來,沉默了良久。他伸出手,把孫景扶了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:「你能說出來,很好。」
孫景擦了擦臉上的淚,苦笑道:「說出來……我怕是活不過今晚了。」
「不會。」狄仁傑說,「我會讓人守著你。從今天起,你哪兒也別去,就在這醫館裡待著。等我查完這案子,你就不用再躲了。」
他轉身走出醫館時,夜風迎面撲來,把他衣衫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,滿天的星子冷冷地掛在那裡,像一雙雙睜著的眼睛,看著這人間的悲歡。
他想起了曾泰。
那個總是默默跟在他身邊的學生,溫和、踏實、認真。
可不知為什麼,今天一整天,他總覺得曾泰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對勁。那裡面藏著什麼——
像是愧疚。
第二天一早,狄仁傑在書房裡擺開了陣勢。
桌上鋪著幾張大紙,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人名、日期、地點,用墨線連來連去,像一張精心編織的蛛網。
李元芳站在一旁看著,只覺得眼暈,但狄仁傑卻看得津津有味,時不時提筆補上一筆,或者在某個人名旁邊畫個圈。
「大人,這畫的什麼?」李元芳忍不住問。
「線索。」狄仁傑頭也不抬,「所有的線索。」
他把慧忘那封信放在最中間,旁邊壓著那半枚青玉佩,再旁邊是從白馬寺帶回來的殘箋。
左手邊是劉翁和張彪的驗屍報告,右手邊是五年前周敏案的案卷副本。
「元芳,你看這裡。」
狄仁傑用筆尖點著紙上的一條線,「劉翁死了,張彪死了,他們死前都去過白馬寺,都見過慧忘。慧忘跑了,又死了。看起來,慧忘就是真兇,對吧?」
李元芳點點頭:「這麼看,確實像。」
「那為什麼慧忘要在信里說,他是周家的舊仆?」狄仁傑放下筆,「周家五年前就被抄了,他如果真是周家的舊仆,應該早就被發賣了,怎麼可能在外面自由自在地當和尚?」
李元芳思索了一下,撓撓頭:「會不會是他逃出來了?」
「逃出來了,改名換姓當和尚,然後花五年時間策劃復仇——這說得通。」
狄仁傑說,「但他為什麼要寫那封信?寫好放在身邊,等我們來發現?他知道我們一定會找到他?」
李元芳聽出點不對勁了:「大人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這封信,是寫給我們的。」
狄仁傑說,「信里把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楚了,殺人動機、殺人手法、殺人過程,寫得明明白白。就像一個犯人,主動到衙門裡投案自首。」
「這不正常嗎?」
「不正常。」狄仁傑搖搖頭,「真正做了這種事的人,第一反應是藏,不是寫。除非他已經決定赴死,可慧忘的死法,不像自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