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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洛水遺恨(五)

  「慧忘那個和尚。」

  李元芳壓低聲音,「馬榮打聽到,他離開白馬寺後,有人看見他往嵩山方向去了。戴著斗笠,背著個破舊的行囊,走得很快,不像是在遊山玩水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立刻說話。他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,看著巷子裡還沒有完全散盡的晨霧。

  昨夜他沒有睡好,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,想那枚玉佩,想那些死者,想那封殘箋上的字,想慧忘忽然消失的時間——一切都太巧,巧得像是被人精心安排過的劇本。

  「備馬。」他說,「我們去嵩山。」

  李元芳愣了一下:「大人,您親自去?」

  「慧忘是這案子的關鍵。」狄仁傑說,「他走得那麼急,說明有人給了他銀子,讓他跑。也說明——有人想讓他永遠閉嘴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幾分:「我不親自去,怕見不到活口了。」

  李元芳點了點頭,轉身去牽馬。

  馬榮從院子裡出來,看見狄仁傑正在系腰帶,湊過來道:「大人,我也跟您去吧,多個人手好辦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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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留下。」狄仁傑說,「去查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當年在州府里做帳房的那個吳先生。」

  狄仁傑說,「他不是三年前搬走了嗎?你去查查他到底去了哪裡,是不是真的回了老家。如果找不到人——」

  他看了馬榮一眼。

  「就去查他有沒有墳。」

  馬榮的瞳孔縮了一下,隨即點了點頭。

  馬蹄聲在洛陽城的青石板路上響起來,穿過幾條街巷,出了城門,往東南方向去了。

  城門口的守軍認得狄仁傑,沒有多問便放了行,但狄仁傑注意到,守城的小卒看了他們幾眼,像是想記住他們出城的方向。

  他沒有說什麼。

  嵩山在洛陽東南,騎馬大半天就能到。

  狄仁傑和李元芳一路疾行,路上沒有多說話,只有馬蹄踩在官道上的聲音,和路兩邊麥田裡風拂過的窸窣聲。

  到了午後,他們進了嵩山腳下的一個小鎮。

  鎮上不大,只有一條主街,兩旁是些雜貨鋪子和茶館。

  狄仁傑下了馬,找了個茶館坐下,要了兩碗茶。他端著碗喝了一口,目光掃過街上的行人——都是些普通的鄉民,沒有人注意到他們。

  「大人,咱們從哪兒找起?」李元芳低聲問。

  「慧忘是個雲遊僧,要在山裡落腳,不外乎是寺廟或山洞。」狄仁傑說,「先問問鎮上的人,有沒有見過一個瘦高的和尚。」

  李元芳應了一聲,起身去問話。

  他說話辦事利落,不多時便回來了,臉上帶著一絲凝重。

  「大人,問著了。鎮上一個賣豆腐的老漢說,昨兒傍晚見過一個和尚,瘦高個兒,背著行囊,往山里那條路走了。老漢問他去哪兒,他只說了句『去前面找個歇腳的地方』。」

  「前面的路通向哪裡?」

  「再往裡走七八里,有一座廢寺,叫寶林寺。」李元芳說,「早就沒人住了,只剩下幾間破房子。」

  狄仁傑站起身來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往山裡的路越走越窄。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,枝葉交錯著蓋住了頭頂的天空,光線暗了下來,像是在往一個洞穴里走。

  馬蹄踩在厚厚的落葉上,只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  李元芳拔出了橫刀,走在前面開路。

  廢寺出現在他們面前時,天色已經開始發暗。

  那確實是一座廢棄的寺廟,院牆已經塌了大半,露出裡面的幾間破敗的殿堂。屋頂上的瓦片七零八落的,有幾處甚至能看到裡面的樑柱。

  寺門虛掩著,被風吹得一開一合,發出吱呀呀的響聲。

  李元芳推開門,側身閃了進去。狄仁傑跟在後面,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——地上有腳印,是新踩出來的,一直延伸到正殿的方向。

  「有人來過。」李元芳低聲說。

  他們順著腳印走到正殿門口。

  殿裡的佛像已經倒塌了,只剩下一截蓮座歪歪扭扭地靠在牆角。地上鋪滿了灰塵和瓦礫,但有一片區域是乾淨的,像是被人剛剛整理過。

  在那片乾淨的區域裡,躺著一個人。

  準確地說,是一具屍體。

  李元芳快步走上前去,蹲下身子探了探鼻息,又摸了摸屍體的頸側。他抬起頭看著狄仁傑,臉上的表情很複雜:「大人,是慧忘。」

  狄仁傑走上前去。

  慧忘穿著僧袍,脖子裡勒著一根細繩,繩子勒得很深,幾乎嵌進了皮肉里。

  他的臉色發青,嘴唇微張,像是死前想說什麼話,卻沒來得及說出口。

  狄仁傑在慧忘身邊蹲下來,仔細查看。死者的手邊落著一封沒有封口的信,信封上什麼都沒有寫。他拿起信,抽出裡面的紙箋,展開來。

  紙箋上的字跡工整而細緻,像是被人一筆一划、極其認真寫完的。

  字句之間透著一股悲涼,仿佛寫字的人在落筆時,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。

  慧忘在信里寫得很明白——他原本是周敏家的僕人,周敏被處死之後,他一直活在對恩主的愧疚之中。

  後來的種種,都出自他的策劃,他要用那些知情者的命,替周敏討一個公道。

  狄仁傑將那封絕筆信從頭到尾讀了兩遍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目光卻沒有落在慧忘的屍體上,而是落在更遠的某個地方,仿佛在用手裡的筆和死去的人對話。

  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划過,忽然停住了。

  回到洛陽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
  狄仁傑沒有直接回府,而是讓李元芳先回去歇著,自己卻繞到了城南一處僻靜的宅子前。

  那宅子不大,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,寫著「孫氏醫館」四個字,字跡端正,但已經有些褪色了。

  他抬手敲了敲門。

  開門的是個小藥童,見門外站著個穿官服的老者,嚇了一跳,連忙往裡通報。

  不多時,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子迎了出來,穿著灰布長衫,袖口挽著,手上還沾著些草藥沫子。

  「狄大人?」那人愣了一下,連忙躬身行禮,「草民孫景,不知大人駕到,有失遠迎。」

  狄仁傑擺了擺手:「不必多禮。孫先生,我深夜造訪,是想跟你聊一樁舊事。」

  孫景的臉色變了變,但很快恢復了平靜,側身讓開一條路:「大人請進。」

  醫館不大,前堂是診病的地方,後堂是孫景的起居室。孫景把狄仁傑讓進後堂,倒了碗茶,垂手站在一旁,神色有些不安。

  「孫先生,坐。」狄仁傑自己先坐下了。

  孫景依言坐下,雙手放在膝蓋上,指尖微微發白。狄仁傑看了他一眼,沒有急著說話,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屋子。

  屋裡的陳設很簡樸,牆上掛著幾幅草藥圖,角落裡擺著一隻藥櫃,上面貼滿了寫著藥名的紙條。

  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醫書,旁邊擱著一盞半冷的茶,顯然他剛才正在看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