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是巧。」狄仁傑說,「是有人在他後面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幾分:「這案子,怕是要見到血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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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府中已是傍晚。
狄仁傑沒有急著進書房,而是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
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簌簌地響,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,完全不知道人間發生了什麼事。
洛陽城的生活照常進行,洛水邊死了人的消息已經在一日之內傳遍了街頭巷尾,但這會兒天色暗下來,茶館酒肆里的議論聲漸漸歇了,一切又歸於平靜。
狄仁傑坐在廊下的石凳上,沒有動。
李元芳端了碗茶過來,放在他手邊的小几上,也不催他,就那麼站在一旁,等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,狄仁傑開口了。
「元芳,你說這案子,我該不該接?」
李元芳愣了一下。他跟了狄仁傑這麼多年,從沒見過他在案子面前猶豫過。
以往的狄仁傑,哪怕再小的案子,只要到了他手上,他都是二話不說,立刻著手去查。可今天,他卻問出了這麼一句話。
「大人這是……」李元芳斟酌著語句,「有什麼顧慮?」
狄仁傑端起茶碗,沒有喝,只是盯著碗裡浮沉不定的茶葉。
「周敏的案子是來俊臣辦的。」
他說,「來俊臣雖然已經死了,但他留下的東西還在。當年經手這案子的人,有的升了官,有的發了財,有的還安安穩穩地坐在衙門裡。這案子背後牽涉的人,不會少。」
李元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「大人是怕……這案子牽扯太深?」
狄仁傑沒有回答,但那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他知道,這種案子就像是一根埋在地底下的藤,你扯出一根須來,不知道下面連著多大的根。
周敏的案子表面上看是一個司馬濫用職權、草菅人命,但狄仁傑今天讀了一天案卷,越讀越覺得不對勁。
當年洛州瘟疫發生時,周敏只是洛州司馬。司馬是刺史手下的屬官,主管兵馬,不主管民政。
要封鎖一個坊,需要刺史、長史、司馬層層簽署,絕不是周敏一個人拍板就能辦成的事。
可案卷里,周敏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責任。
「他在替人背罪。」狄仁傑放下茶碗,聲音低沉,「當年真正下令封鎖歸義坊的人,不是周敏。」
李元芳倒吸了一口涼氣:「那會是誰?」
「無論那人是誰,他在洛陽城裡,不是高官,就是權貴。」
狄仁傑的目光落在地面上,像在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,「而我若是把這案子查下去,就是要撬開五年前已經釘死的棺材板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沉默了。
李元芳也知道事情的分量了。
武周朝局向來不平靜,來俊臣雖然死了,但他留下的那些案子就像一個個沒有癒合的傷口,表面結了痂,內里還在流膿。
周敏的案子就是其中之一。要是真的掀翻了,不知道會牽連出多少人來。
可若是不查——
那兩個死人怎麼辦?劉翁、張彪,他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。
他們有家人,有鄰居,有人認識他們,有人記得他們。就算他們當年做了虧心事,也不該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刀下。
更重要的是,如果讓他們白死了,那周敏的冤屈,就永遠沒有昭雪的那一天。
狄仁傑忽然站了起來。
「我去看看曾泰那邊查得怎麼樣了。」
他這麼說,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去書房的理由。但李元芳看得出,他還沒有完全下定決心。
書房裡燈亮著。曾泰伏在案上,面前攤著好幾本冊子,一邊翻一邊在紙上記著什麼。見狄仁傑進來,他連忙站起身。
「老師,我查到了些東西。」
「說吧。」
曾泰清了清嗓子,指著面前的一張紙:「當年給周敏案作證的人,我查了查他們的背景。除了已經死了的劉翁和張彪,剩下的還有五個人——一個叫孫景的醫官,他當時負責歸義坊的防疫;一個叫鄭三的坊兵,他守過歸義坊的東門;一個姓吳的帳房先生,他在州府里當差,據說是經手了周敏簽發的文書;還有兩個,是當年在歸義坊外巡邏的差役。」
「這些人現在在哪裡?」
「醫官孫景還在洛陽,開了家醫館,日子過得不錯。」
曾泰說,「鄭三在洛陽城北的軍營里當差,聽說已經升了伍長。那帳房先生姓吳的,三年前就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裡。至於那兩個差役,一個前年死了,一個還在洛陽府當差。」
狄仁傑聽著,點了點頭。
「那個帳房先生走了?」他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「對。」
曾泰說,「三年前走的,說是回老家了。可我問過他以前的鄰居,說那時走得急,好像是接到了什麼人的信,第二天就收拾東西走了。」
狄仁傑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——有人,在事情還沒有敗露之前,就已經在「清理現場」了。
那個帳房先生,恐怕不是真的回了老家。他很可能早就變成了一堆白骨,埋在了哪個沒人知道的地方。
而這個「清理現場」的人,五年前就開始了動作,一直延續到現在。
「老師。」曾泰小心翼翼地看著他,「這案子,咱們還查不查?」
狄仁傑沒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一片深藍的夜色,洛陽城裡星星點點的燈火像落在棋盤上的棋子,明明滅滅的。
他的目光從那些燈火上移開,落在更遠的地方——那是洛水的方向。
沉默了很久,他才緩緩說了一句:
「我若說不查,那是對不起劉翁和張彪的死。我若說查,那是對不起我自己。」
曾泰和李元芳對視了一眼,都不知道怎麼接話。
狄仁傑轉過身來,臉上的表情平靜,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在問自己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。
「這世上,有些事,你明知道錯了,卻未必有勇氣去改。有些案子,你明知道要繼續查下去會得罪很多人,可你到底還是要去查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因為你不去查,就沒有人會去查了。」
這句話說完,他對自己點了點頭。
第二天一早,狄仁傑推開院門時,李元芳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
他的腰間掛著橫刀,背上背著一個粗布包袱,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。
看見狄仁傑出來,他咧嘴笑了一下:「大人,馬榮昨夜回來了,查到了些東西。」
「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