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只是為了報復,大可直接殺了人就走,何必費這麼多周章?
除非——
兇手要的不僅僅是殺死那些人。他要讓他們死得有名有姓,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該死,要讓人人提起他們的死的時候,都會說一句——
「這是報應。」
可這是誰的報應?
周敏的?還是別的什麼人的?
狄仁傑翻了個身,睜著眼看著帳頂,直到天色將明時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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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李元芳又帶來一個消息。
昨夜,又死了一個人。
這一次是當年查抄周敏家產的差役張彪。
死在自家柴房裡,死狀和劉翁一模一樣——胸口一刀斃命,牆上同樣寫著「欠債還錢,殺人償命」八個字。
不同之處在於,張彪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樣東西。
狄仁傑趕到現場時,差役已經把張彪的屍體抬了出來。
李元芳遞過一樣東西——是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,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:「我知道他要來,我去找了慧忘禪師。」
「慧忘禪師?」狄仁傑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「是個雲遊的和尚。」
李元芳解釋道,「聽說最近在洛陽城外的白馬寺掛單,開了一場法會,專為人消災解難。洛陽城裡不少人都去聽過,劉翁和張彪也都去過。」
狄仁傑把紙條反覆看了幾遍。
張彪在死前就知道自己可能會死。他去找了慧忘禪師——是去求保佑?還是去說什麼?
「去白馬寺。」狄仁傑收起紙條,「我要會會這個慧忘禪師。」
馬車駛出洛陽城時,天色已經大亮。
但狄仁傑總覺得,頭頂的天空沉沉的,像是有一場大雨快要落下來。
白馬寺離洛陽城不過十來里路,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就到了。
寺門大開,香火繚繞。白馬寺是洛陽名剎,平日裡香客不斷,今日也不例外。狄仁傑讓馬車停在寺外,自己帶著李元芳步行入內。
知客僧迎了上來,雙手合十:「施主可是來參加法會的?慧忘禪師正在後院講經,貧僧引施主前去。」
狄仁傑不動聲色地跟著他穿過迴廊,來到後院。院子不大,種著幾棵銀杏樹,樹下一處高台,一個中年僧人正盤腿坐著講經。
台下的蒲團上坐了二三十個香客,男女老少都有,個個面露虔誠之色。
慧忘禪師約莫四十出頭,長得清瘦,一雙眼半開半合,聲音不疾不徐。
他講的不是什麼高深的佛經,不過是些因果報應的道理,但說來奇怪,他每講一句,台下便有人連連點頭,還有人抹眼淚。
狄仁傑站在人群後面,靜靜聽著。
不多時,講經結束了。
慧忘站起身,對眾人合了一禮,便有弟子捧出一個銅爐來。慧忘開口說話,聲音不高,但院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諸位施主,法會有一項規矩——若有人心中積壓多年、日夜難安的舊事,可以寫下來,投入此爐中焚化。貧僧向佛祖祈願,助諸位施主忘卻前塵,了卻心結。」
台下有人問:「禪師,寫了燒掉,就真的能忘了嗎?」
慧忘微微一笑:「施主,你要的『忘』,若自己不肯放手,誰也無法讓你忘。你把它寫下來,燒掉了,便是你自己選擇了放下。只有你主動選擇了忘,它才能真正地過去。」
狄仁傑的目光在那銅爐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想起張彪死前攥在手裡的那張紙條——「我知道他要來,我去找了慧忘禪師。」
張彪來找慧忘,不是來求保佑,而是來「遺忘」什麼。
他忘掉的東西,也許就是他死的原因。
慧忘的弟子端來筆墨紙硯,分發給願意書寫的香客。有人接過去寫了,有人猶豫再三還是放下筆走了。
狄仁傑看見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男子,提筆寫了許久,足足寫了滿滿一張紙,摺疊起來,投入銅爐中。
火苗躥起來,紙箋在爐中捲曲、發黑、化為灰燼。
那男子長出了一口氣,像是卸下了多年的重擔。
狄仁傑收回目光,對李元芳低聲道:「去找主持方丈。」
方丈淨空是個七八十歲的老和尚,白眉垂肩,坐在禪房裡捻著佛珠。聽說狄仁傑的身份,他沒有什麼驚訝,只是嘆了一聲。
「狄大人是為慧忘來的吧?」
「禪師知道?」
淨空點了點頭:「慧忘來掛單時,老衲便覺得他不同尋常。他辦的法會,香客絡繹不絕。但他來得突然,走得也突然。」
狄仁傑心頭一緊:「走了?」
「昨晚走的。」淨空說,「有人見他半夜收拾了行囊,從後門出去了。老衲只當他是雲遊慣了,沒有多問。」
「可知道他去了哪裡?」
淨空搖了搖頭。
李元芳忍不住插嘴:「那他的禪房還在不在?我們想去看看。」
淨空喚來一個小沙彌,領著他們去了慧忘住過的禪房。
房間不大,收拾得很乾淨,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。李元芳翻了翻柜子,只找到幾件換洗的僧衣,一本佛經,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。
「走得很乾淨。」李元芳說。
狄仁傑沒有作聲。他在屋子裡走了一圈,仔仔細細地看著每一個角落,最後在床角的牆縫裡發現了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張紙箋的邊緣,只有指甲蓋大小,被火燒過,只剩下邊緣處幾個殘破的字。
他小心地把它取出來,湊到窗前。
殘箋上還能辨認出幾個字:「封鎖之令,非周敏本意,乃……」
後面的字被火燎去了,只留下一片焦痕。
狄仁傑眼前仿佛亮了一下。這張殘箋,多半是從慧忘那個銅爐里飄出來、落到角落裡的。
慧忘讓香客寫下「罪業」投入爐中,而這些罪業,正是他們想要遺忘的東西。
劉翁、張彪都來參加過法會。他們都寫了什麼?
那個寫「封鎖之令,非周敏本意」的人,是誰?
李元芳見他盯著殘箋出神,湊過來看了一眼,皺眉道:「大人,這字寫得倒好。」
「不是尋常百姓寫的。」狄仁傑說,「這筆鋒,是練過多年帖的人。」
他收了那殘箋,走出禪房。
院裡的銀杏樹在風中沙沙地響著,像有人在低語。
狄仁傑站了一會兒,忽然對李元芳說:「去查查,劉翁和張彪來參加法會那幾日,還有誰也來了。一個都別漏掉。」
李元芳應了一聲,正要轉身,又回過頭來:「大人,您不覺得奇怪嗎?慧忘走得這麼巧。劉翁死了,張彪死了,他就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