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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洛水遺恨(二)

  李元芳端了茶進來,放在他手邊。

  「馬榮回來了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馬榮就大步跨進門來。他穿著一身短打,腰間別著一把短刀,滿身風塵,像是趕了很遠的路。

  「大人。」

  馬榮抱了拳,「我去查了,周敏的兒子周瑾,流放途中逃脫之後,有人見他往南邊去了。那些日子下過大雨,山洪沖了幾條道,後來就再沒見過他。有傳言說他死在了山里。」

  「傳言?」狄仁傑抬起眼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馬榮撓了撓頭,「我去了那附近的村落,問過幾個老獵戶。有個叫王老四的說,當年在荒山里見過一具年輕男子的屍骨,看穿戴不像是窮苦人,但他當時趕著下山,沒仔細看。後來再去時,屍骨已經不見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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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狄仁傑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那枚玉佩出神。

  「大人,」馬榮猶豫了一下,「若是周瑾真的死了,那洛水那具屍體……」

  「便不是他。」狄仁傑接過話頭,「但有人想讓我們以為是他。」

  李元芳皺了皺眉:「可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

  「為了藏起真正的答案。」狄仁傑說,「一個案子,若從一開始就給你一個說得通的答案,那後面的問題便沒人去問了。」

  馬榮撓了撓頭,又道:「還有一事。那些在洛水邊看熱鬧的人,有嘴快的,說當年周敏被斬首時,洛陽城裡不少人都覺得他死得冤枉,說那封坊的命令不是他下的,他只是替死鬼。」

  狄仁傑抬起頭:「這話從何說起?」

  「說的人多,也說不清楚。」

  馬榮攤攤手,「就是說,歸義坊那一案,上面還有更大的官。周敏扛了罪,那真正的下令之人,反而安安穩穩地升了官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沉吟片刻,忽然問道:「那真正的下令之人,若是有,他如今在哪裡?」

  馬榮搖了搖頭。

  李元芳端著茶盞站在一旁,插了一句嘴:「大人,這叫什麼事兒?一個人,為了保全什麼,讓另一個人替他去死?」

  狄仁傑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
  窗外又傳來鳥雀的叫聲,嘰嘰喳喳的,吵得人心煩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并州時,一個老獄卒跟他說過的話。

  「大人,這世上的事啊,有時候分不清對錯。你說他錯了,可他偏偏是為了救更多的人;你說他對了,可那死在他刀下的,又算什麼呢?」

  那時狄仁傑沒有回答,現在他也沒有。

  他只是把那半枚玉佩放回桌上,看著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,像一隻沒有閉上的眼睛。

  黃昏時分,狄仁傑還在書房裡坐著。

  桌上攤著幾卷案牘,是五年前洛州瘟疫案的存檔。

  他從洛陽府調來的,厚厚一摞,紙張已經發黃,邊角處有些蟲蛀的痕跡,顯然這些案卷已經很久沒人翻過了。

  他看得仔細,逐字逐句地讀。

  曾泰端了盞燈進來,放在桌角。他是狄仁傑的學生,也是府上的門客,平日裡幫著整理文書、查閱案卷。

  曾泰是個書生,生得清瘦,一雙眼卻格外明亮,像總在琢磨什麼事。

  「老師,還在看這個?」曾泰站在一旁,掃了一眼案卷,「這是五年前的舊案了。」

  「舊案未必就是舊事。」狄仁傑頭也不抬,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
  他把一頁紙遞給曾泰。

  曾泰接過來看了,那是當年刑部結案的判詞——周敏,前洛州司馬,因在洛州瘟疫期間擅自下令封鎖歸義坊,致使坊內三百一十七口百姓困守而死,依律處以斬刑,妻兒流徙嶺南。

  「這案子當年是來俊臣辦的。」狄仁傑說,「判得很快,從案發到結案,前後不到半個月。」

  「來俊臣是出了名的酷吏,他辦的案子,有幾個是能經得起推敲的?」曾泰搖了搖頭,「可這人辦事向來如此,只要定了他要定的罪,旁的都不管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接話,只是把案卷往旁邊挪了挪,又拿起另一捲來翻閱。

  這是當年洛陽府留下的證人證詞。上面列了七八個名字,有歸義坊附近的坊正、有負責防疫的醫官、有替周敏傳遞文書的差役。

  每個人的證詞大同小異——周敏下令封鎖歸義坊,不許任何人進出,周敏親自簽發的文書,周敏命令坊兵守住四門,不許放人。

  所有證詞都指向同一個人。

  狄仁傑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道:「曾泰,你可曾見過這樣的案子——所有的證人都說得一模一樣?」

  曾泰愣了愣:「這……證人證詞一致,不應該更容易定案嗎?」

  「正是如此。」

  狄仁傑放下案卷,「但真相從來不會那麼簡單。一場瘟疫,一個州府,一封封鎖令,一個司馬。你覺得,一個司馬能有這麼大的權力,說封鎖就封鎖,連跟長史、刺史都不商議?」

  曾泰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。

  「可老師,這案子都已經結了五年了。」

  「結了,不等於對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說完,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。

  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,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暮色中模糊成一團。他背對著曾泰,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

  「去查查當年那些證人。時間久了,人就會變。有人會心虛,有人會後悔,有人會覺得——這事不該是這樣。」

  曾泰點了點頭,退了出去。

  李元芳從門外進來,正好與曾泰擦肩。

  他走到狄仁傑身邊,低聲道:「大人,剛剛洛陽府那邊傳來消息,說當年給周敏案子作證的坊正劉翁,今早在巷子裡被人發現死了。」

  狄仁傑猛地轉過身來。

  「死了?」

  「死了。」李元芳臉色凝重,「死在自己家門口,被人一刀攮進了心口。現場沒留下什麼線索,但是——」

  他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牆上用血寫了八個字。」

  「什麼字?」

  「欠債還錢,殺人償命。」

  書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
  狄仁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半枚青玉佩上,玉佩在燭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冷光。他沉默了很長時間,然後說了一句:「兇手就在洛陽。」

  「大人?」李元芳不太明白他的意思。

  「劉翁剛死,便有人告訴我。」狄仁傑說,「這說明有人一直在盯著我們,盯著案子的進展,盯著我們下一步要做什麼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這人的膽子很大。他在跟我們玩。」

  這一夜,狄仁傑沒有睡好。

  他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八個字——「欠債還錢,殺人償命」。

  這話聽起來像是一句仇家報復的狠話,可若真是報仇,為什麼要先毀掉死者的臉,再故意留下那半枚玉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