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功元年,春深。
神都洛陽的晨鼓剛剛敲過五更,天色還是蒙蒙的青灰。
狄仁傑已經醒了。他沒有立刻起身,就那麼在榻上躺著,聽著窗外鳥雀的叫聲,從一聲兩聲漸漸地熱鬧起來。
他住的地方不算大,是洛陽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裡的宅子。沒有三進的院落,沒有精緻的假山池魚,就是一處普普通通的兩進小院。
正堂的牆上掛著一幅字——「民為貴」,筆力遒勁,那是他年輕時在并州當法曹時自己寫的,已經掛了快二十年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,是小丫鬟春蘭端了洗臉水進來。
「大人,今日早朝嗎?」
狄仁傑坐起身來,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中衣,搖了搖頭:「今日休沐。」
早膳是小廝福叔端上來的。一碗小米粥,兩碟醃蘿蔔,一碟鹹鴨蛋。
狄仁傑吃得慢,一邊吃一邊翻看著這幾日衙門裡送來的案卷。洛陽府的案子不算少,但多是些偷雞摸狗的小事,不足掛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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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人。」福叔在門口站住了,「李將軍來了。」
話音未落,李元芳已經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在大唐的官職是檢校千牛衛中郎將,但狄仁傑從來只叫他「元芳」,他也習慣別人這麼叫他。
他腰間掛著橫刀,靴子上沾著露水,顯然是從遠處趕回來的。
狄仁傑抬頭看他時,發現他眉宇間擰著一股勁兒,那是他每次查到不尋常線索時才有的神情。
「大人,洛水出了事兒。」
李元芳壓低了聲音,像是怕驚動院子裡什麼人,「船家撈起一具浮屍,仵作驗過了,勒斃後拋水,死了三日。蹊蹺的是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死者的臉被利刃剮爛了,面目全非。」
狄仁傑夾鹹鴨蛋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「身上可有什麼?」他放下筷子。
「沒有文書。」李元芳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用帕子包著的東西,打開來,是半枚青玉佩。
玉質不算太好,是常見的南陽青玉,但雕工格外精細,上面刻著一個篆字——「周」。
狄仁傑接過那半枚玉佩,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。
斷口處參差不齊,不像是刀切的,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。玉佩的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了,顯然佩戴它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
他把玉佩放在桌上,目光還在上頭停留著。
「可有什麼別的線索?」
「馬榮已經去查了。」李元芳說,「他認得幾個在洛水邊討生活的老船家,看能不能問出些風聲。」
狄仁傑沒接話。他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,幾隻麻雀正跳來跳去地啄食。
「兇手毀了臉,說明他不怕我們認出死者。」狄仁傑說,「但他留下了玉佩。你說,他想讓我們認出什麼?」
李元芳愣了一下。
「這……」他想了想,「也許是故意留下線索?」
「又或者。」狄仁傑轉過身來,「他想讓這玉佩代替死者的臉。讓所有人都以為——這枚玉佩是誰的,死者就是誰。」
他的話沒有說完,但李元芳已經明白了。狄仁傑的意思是說,兇手在引導調查者的目光——往一個既定的方向去。
「備轎。」狄仁傑說,「去洛水。」
洛水岸邊已經圍了一圈人。
洛陽城的百姓總是這樣的,起得早,也愛看熱鬧。
船家把屍體撈上岸時,已經有好事者奔走相告,等狄仁傑趕到時,差役已經拉起了繩子,把閒人隔在外面。
狄仁傑下了轎子,穿過人群。仵作老劉頭蹲在屍體旁邊,見到狄仁傑,站起身行了個禮。
「大人。」
狄仁傑點點頭,蹲下來。
死者是個男子,看身量年紀約莫三四十歲。
臉上的皮膚已經被利器剜得不成形了,鼻樑削平,嘴唇豁開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皮肉,像是被人拿刀在上面狠狠地刻畫過。
但他沒有立刻看臉。
他先看的是脖頸。死者的脖頸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,顏色發紫,像是被什麼東西絞過。勒痕很細,不像麻繩,也不像布條。
「是什麼?」他問老劉頭。
「像是細鐵絲。」老劉頭說,「比筷子細一些,纏了兩圈,勒得很緊。喉管都被勒斷了。」
狄仁傑又看死者的手。
十指修長,指腹上的紋路還清晰可辨。掌心裡有一層薄薄的繭子,不是干粗活磨出來的那種厚繭,而是常握筆留下的痕跡。
「這是個帳房先生。」狄仁傑說,「或是衙門裡的書辦。」
老劉頭點點頭:「大人說得對。這人的左腳踝處有一圈淺色的印子,像是常年穿靴子留下的。尋常百姓穿的都是草鞋布鞋,只有衙門裡當差的,才穿靴子。」
狄仁傑心中暗暗記下。
他站起身,四顧張望時,卻見人群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。
那老婦人穿得破爛,臉龐被風吹得紅通通的,但眼神里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像是認識那枚玉佩。
那老婦見狄仁傑看自己,縮了縮脖子,但沒有轉頭走。
狄仁傑對差役使了個眼色,差役便把那老婦帶到近前。
「老人家,你認得那玉佩?」
老婦人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,最後還是點了點頭。
「老身以前在周大人府上當過廚娘。」
她說,「周大人有一枚青玉佩,從不離身。後來摔成了兩半,他便把半枚掛在身上,一直帶著。老身見過好多次,就是那塊的。」
「哪個周大人?」狄仁傑問。
老婦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。
「前洛州司馬,周敏周大人。就是五年前……被斬首的那個。」
周圍頓時安靜了。
狄仁傑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,讓差役送老婦人回家。
他站在洛水邊上,看著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被差役抬走,看著那半枚青玉佩被小心翼翼地收進證物袋裡,心裡卻越來越沉。
周敏。五年前洛州瘟疫案。封鎖歸義坊。三百餘口人命。
這些詞在他腦子裡一一掠過,像洛水上那些模糊的水影,看不清楚,又揮之不去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洛陽城的方向,晨霧雖然散了,但他總覺得,有些更濃更重的東西,正在慢慢籠罩下來。
回到府中已經是午後。
狄仁傑換了身家常的衣裳,坐在書房裡,把半枚玉佩又拿出來看。
窗外的陽光照在青玉上,映出一層淡淡的油光,邊緣處有些發黃,那是常年貼身佩戴才會留下的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