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傑看著他的背影,一言不發。
曾泰湊上來,低聲道:「老師,趙懷義方才說的話,像是刻意把線索往別人身上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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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。」狄仁傑說,「而且那個『瘦高個兒』的描述,模糊得像是所有人都可以套上去。他說了等於沒說,但讓你覺得他提供了線索。」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這種人最難對付。他說的話句句都對,可句句都藏著一半。」
曾泰有些急了:「那咱們現在怎麼辦?石磐陀死了,線索又斷了,趙懷義又滑得跟泥鰍似的——」
「不急。」
狄仁傑打斷了他,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「死的人越多,留下的破綻也越多。石磐陀死了,密道也拆了,啞門也封了——那個兇手一定以為自己贏了。」
他微微眯起眼,目光里透出一絲冷意:「可他忘了,死人會說話。而柳宅,也還沒有把話說完。」
狄仁傑從城南館驛出來時,天已近黃昏。
夕陽斜斜地掛在城牆垛口上,把整條長街染成一片昏黃。街上的人少了,店鋪陸續上門板,幾個小販挑著空擔子急急地往家趕。
狄仁傑走得不快,步子卻越來越沉。他身後的影子被暮光拉得很長,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條瘦瘦的黑線,像一道裂開的口子。
他沒有回柳宅,也沒有回鸞台。他在街邊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進了一條窄巷。李元芳和曾泰默默跟在他身後,誰也沒有開口問。
巷子深處有一棵老榆樹,枝繁葉茂,遮住了大半條巷子的光。
樹下有一口井,井沿上的青石被磨得光滑發亮,井水幽深,映著灰白的天空。
狄仁傑在井沿坐了下來,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靴尖。靴子上沾滿了灰,鞋幫上還沾著幾片乾枯的槐樹葉。
他就那麼坐著,一言不發。
曾泰站在三步開外,看著老師的背影,心裡頭一陣發緊。
他從未見過老師這個樣子——不是疲憊,是一種很深的沉默,像是胸腔里的那團火忽然被什麼東西壓住了,燒不起來。
夜風穿過巷子,吹動榆樹的葉子,沙沙作響。遠處傳來幾聲犬吠,斷斷續續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
過了許久,狄仁傑才開口,聲音有些啞:「曾泰。」
「學生在。」
「你說,我是不是疏忽了什麼?」
曾泰愣了愣,不知該怎麼回答。他想了想,小心地說:「老師查案一向縝密,那兇手藏在暗處,又有備而來——」
「有備而來。」
狄仁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苦笑了一聲,「是啊,他有備而來。可我呢?我以為自己查得夠細了,可每一步都走在他後面。我查柳崇德,柳安跑了;我查石磐陀,石磐陀死了。我每查到一個人,那個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頭頂那棵老榆樹的枝葉,目光里有一種曾泰從沒見過的茫然:「好像我查到哪兒,兇手就殺到哪兒。好像我走的每一步,都在他的計劃里。」
他又沉默了。
曾泰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,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他從來沒見過老師這副模樣——那個在公堂上目光如炬的狄仁傑,那個面對再難的案子也能雲淡風輕的大人,此刻坐在井沿上,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滅的燈。
李元芳站在巷口,背對著他們,沉默地守著路。但他微微側過頭,看了狄仁傑一眼,又轉了回去。
「大人。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但很穩,「石磐陀死的時候,您心裡不好受。但您要是倒下了,下一個死的,還會更多。」
頓了頓,又說:「您不是一個人。」
狄仁傑抬眼看了看他的背影,沒有說話。
他垂下眼皮,盯著地上幾片落葉看了很久,忽然慢慢站起身來。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動作遲緩,但很穩。
「回柳宅吧。」他說。
他沒有再多走,徑直往歸義坊的方向去了。
他的背影在暮色里顯得有些單薄,但腳步還算穩當。曾泰和李元芳對視了一眼,都鬆了一口氣。
可他們心裡都清楚,老師像是在拼命撐著一口氣,不讓心底那塊石頭把自己壓垮。
而那口氣,還能撐多久,誰也說不準。
狄仁傑回到柳宅時,月亮已經升起來了。
他沒有進書房,也沒有讓人點燈,就一個人坐在後院的石階上,背靠著廊柱,手裡攥著那枚刻著「定邦」二字的銅錢,慢慢摩挲著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把皺紋照得深了幾分。
曾泰端了一碗熱水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,把碗輕輕放在石階上。
「老師,喝點水吧。」
狄仁傑沒有動。
熱水冒著白氣,在月光下裊裊升起,又消散在夜風裡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伸手端起碗,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「曾泰,你說這世上,到底有沒有完美犯罪?」
曾泰被他問得一愣。「學生以為……沒有。再精密的計謀,也會有破綻。」
「那你說,為什麼我們到現在,還找不到這個人的破綻?」
曾泰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狄仁傑的目光落在那碗水上,水面上映著一小片月光,被風一吹,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,又慢慢聚攏。
「柳崇德死了。石磐陀死了。柳安跑了。王三也跑了。一個知道內情的李家舊人,找到了李定邦留下的暗格,留下了線索——可這個人,為什麼不出來作證?」
他頓了頓,聲音很輕,像在問自己:「是怕牽扯太深,還是已經死了?」
這話一出口,他自己都覺得後背有些發涼。
「老師……」曾泰低聲叫他。
狄仁傑沒有應聲。他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,看著月光把枝葉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幅墨跡未乾的水墨畫。
他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:「你說,柳崇德當年,是不是真的背叛了李定邦?」
曾泰一愣,還沒回答,狄仁傑又說了下去:「他買了這座宅子,霸占了密道。他改了密道的走法,在巷口安了啞門。他又把鄭文昭、石磐陀拖下水,一個為他遮掩走私的門路,一個替他運貨散貨。表面上,他只是一個富商。可實際上,他把這座宅子經營成了一個誰也進不來的鐵桶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發澀:「可他到底還是死在了自己的鐵桶里。」
夜風穿過庭院,吹得燈籠亂晃。燈火在風裡掙扎了幾下,滅了。院子陷入了徹底的黑暗,只有月光還淡淡地照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