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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生門死劫(十)

  狄仁傑沒有再說話,也沒有動。

  他坐在石階上,合上了眼,像是在黑暗裡閉目養神。但曾泰注意到,他握著銅錢的那隻手,一直沒有鬆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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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忽然起身,朝大門外走去。

  李元芳要跟,被他抬手攔住了。

  「不用跟著。」

  他一個人推開柳宅的大門,走了出去。

  門外是空蕩蕩的巷子。月亮斜掛在天上,照亮了巷口那棵老槐樹。他走到樹下,站定,仰起頭,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枝葉。

  他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都偏西了。

  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很輕,像是自言自語:「李定邦,你當年是不是也站在這裡,看著這座宅子,想過今天的事?」

  沒有人回答他。

  風穿過槐樹的枝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,就像有人在暗處低聲回應。

  狄仁傑垂下頭,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他走出巷口時,腳步忽然頓住了。

  巷口的地面上,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——一片枯黃的樹葉,葉子上壓著一塊小石頭,石頭底下露出一個紙角。

  他彎腰撿起石頭,抽出那張紙。紙上只有兩個字,字跡潦草,像是用炭筆草草寫下的——

  「柳安。」

  他盯著那兩個字,瞳孔微微收了一下。

  柳安。

  失蹤的管家。所有人都以為他跑了,卻有人在今夜,悄悄給他遞了這樣一張字條。

  他踮腳朝巷子外看了一眼,空蕩蕩的街面上,什麼人也沒有。只有夜風還在吹著,把遠處的犬吠聲吹得斷斷續續。

  他慢慢把紙條折好,塞入袖中。

  那顆心,終於落定了。

  狄仁傑站在巷口,手裡攥著那張紙條,夜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動身,而是站了很久,像是在等風把腦子裡的東西吹清楚。

  紙條上的「柳安」兩個字,像一把鑰匙,插進了一把鎖里。

  他慢慢把紙條展開,又看了一遍。字跡潦草,是用炭筆寫的,筆畫短促而用力,看得出寫字的人很急,或者很緊張。

  紙上沒有署名,沒有日期,甚至連暗示都不敢多寫一個字——就一個名字。

  可這恰恰說明,寫下這兩個字的人,知道柳安在哪裡,也知道柳安和這個案子的關係。否則,他不會冒險在深夜投遞這樣一張紙條。

  狄仁傑把紙條重新折好,塞入袖中,轉身大步走回了柳宅。

  書房裡的燈重新點亮了。

  他把那疊帳冊攤在桌案上,又拿出了李定邦暗格里發現的那份名單,同時把那枚銅錢壓在紙面上,俯下身,一個字一個字地比對。

  鄭文昭,欠柳崇德銀兩,帳目上寫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石磐陀,走私絲帛,帳本里有幾頁記著他經手的貨。

  春梅,身世不明,是柳崇德從人市上買回來的丫鬟——但那份名單上沒有她的名字。

  柳安,管家,來了三年,平日裡話不多,幹活利索,沒人知道他的底細——名單上也沒有。

  狄仁傑的目光在「柳安」兩個字上停住了。他把名單和帳冊都合上,閉上眼睛,把所有的線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
  柳崇德死了。

  兇手用毒針殺了他,製造了「無頭毒殺」的假象。那人熟悉密道,熟悉石磐陀的走私勾當,知道鄭文昭的債務,甚至知道春梅的身世。

  那人調換了石碣,私開了啞門,放火燒了偏院。那人殺了石磐陀滅口。那人放走了柳安。

  可柳安,是被放走的,還是自己跑的?

  如果柳安是兇手,他為什麼要跑?如果柳安不是兇手,誰在幫他跑?而那個深夜投遞紙條的人,又是誰?

  狄仁傑睜開眼睛,目光清亮得像一泓秋水。

  他緩緩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了窗。夜風吹進來,燭火跳了跳,他的影子在牆上晃動了一下,又穩定下來。

  他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,枝葉在月光下輕輕搖曳,仿佛在向誰點頭示意。

  「曾泰。」他開口了,聲音平靜了下來。

  「學生在。」

  「明日一早,你去找洛陽縣的崔明遠,讓他把柳宅舊鄰的戶籍冊子調出來,查清春梅的來歷——她自稱是將軍府家生仆之女,到底是不是真的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李元芳,你再走一趟啞門外的那條巷子,這次不要只看地面,要看看那些牆根底下,有沒有被人挖過的痕跡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馬榮、喬泰,你們倆去給我辦一件事——去洛陽城所有的藥鋪,一家一家問,最近一個月內,有誰買過烏頭。不問買主是誰,只問有沒有人一次買過三錢以上。」

  四個人齊聲應了。狄仁傑轉身,走到案前,拿起那塊壓在紙上的銅錢,握在手心裡,攥緊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目光堅定而沉靜。

  「這座宅子的秘密,馬上就要藏不住了。」

  兩日後的清晨,柳宅花廳。

  洛陽城的三月難得放晴,陽光從敞開的窗戶里灑進來,把花廳的青磚地面曬得暖洋洋的。

  幾隻麻雀在院子裡嘰嘰喳喳地叫,偶爾撲棱著翅膀飛上牆頭,又落下來在地上啄食。門外站著兩排差役,刀在鞘里,靜靜等著。

  花廳里已經坐滿了人。

  鄭文昭坐在左側第一把椅子上,雙手攏在袖中,面色憔悴,眼下一片青黑,像是好幾天沒合過眼了。

  孟雲卿坐在他旁邊,手裡捏著那把扇子,卻忘了打開,指節捏得發白。春梅站在角落裡,低著頭,雙手絞著衣角,整個人瘦了一圈。

  趙懷義坐在另一側的椅上,還是一團和氣的模樣,但那雙精亮的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廳里的人,像是在數人頭。

  廳門外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,一個高大的身影邁步走了進來。

  是狄仁傑。

  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官袍,腰間繫著銀魚袋,頭上戴著烏紗帽,面色沉靜如水。他走到廳中站定,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。

  「人都齊了?」他問。

  「洛陽縣崔大人正在來的路上。」曾泰上前低聲道,「還有,柳安也押到了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狄仁傑點了點頭,「那就先不等了,開始吧。」

  他走到主位坐下,將一份卷宗放在桌上,翻開第一頁。

  然後他抬起頭,淡淡開口:「前日,歸義坊柳宅主人柳崇德中毒身亡。次日,西域胡商石磐陀亦中毒身死。同一宅子,同一死法,毒源無處可尋。」

  他合上卷宗,目光掃過眾人:「但今天,我要告訴諸位——毒,不是自己出現的。兇手就在這間屋子裡。」

  話音落地,廳里靜得落針可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