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泰愣住了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,卻怎麼也拼不出完整的圖景。
李元芳追上來,在狄仁傑身側低聲道:「大人,如果石磐陀是被人滅口的,那他住處的鑰匙和財物,會不會也被人動過?」
「這正是我要去看的。」狄仁傑說,「走吧,快些。」
一行人出了巷口,拐上大街,腳步匆匆。
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,照在洛陽城青灰色的街面上,明亮得有些晃眼。
城牆上的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街上行人來來往往,賣餺飥的小販在街角吆喝,幾個孩子在追著一隻花貓跑,全然不知這條街上剛剛又多了一條人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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狄仁傑走在人群里,面容平靜,腳步沉穩。他懷裡揣著那份名單,袖子裡藏著那封信,口袋裡還攥著那枚刻著「定邦」二字的銅錢。
他隱隱感覺,自己離真相已經很近了。
但越近,越危險。
城南館驛的門前已經圍了一群人。
狄仁傑撥開人群走進去時,看到館驛的掌柜正站在門口,一張臉白得像紙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囫圇話。
喬泰上前說了幾句,掌柜才緩過神來,領著狄仁傑往後院走。
石磐陀住在後院最盡頭的一間客房。房門已經被差役打開了,門口拉著一條繩索,攔著看熱鬧的人。狄仁傑彎腰鑽過繩索,推門走進去。
屋裡很整齊。床上的被褥疊得板板正正,桌上的茶壺和茶盞擺得整整齊齊,像是從未有人用過。
石磐陀的屍體倒在床前的地上,臉朝下,雙手蜷在胸前,指甲烏黑髮紫,嘴唇邊淌著一道黑色的涎水,已經幹了,在嘴角凝成一條深色的線。
仵作蹲在一旁,見狄仁傑進來,起身行了個禮:「狄大人,下官已驗過一遍,死因確係中毒,毒性與柳崇德一致,都是烏頭之毒。但死者身上沒有外傷,口鼻、指甲均無毒物殘留,和柳翁的死狀幾乎一模一樣。」
「幾乎一模一樣?」狄仁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。
「是。」仵作點頭,「唯一的區別是,石磐陀的嘴角有毒涎流出的痕跡,而柳翁沒有。」
狄仁傑蹲下身,仔細看了看石磐陀的嘴角。那一道黑色的涎水從嘴角淌下來,在腮邊留下一道細細的痕跡,幹了之後像一條黑線。
他伸手在痕跡上輕輕一摸,指尖沾了一點暗褐色的粉末。
「他是被毒死的。」狄仁傑說,「但毒不是從嘴裡進去的。」
他站起來,環顧房間。窗子是開著的,窗台上落著一層薄灰,灰上有一道淺淺的擦痕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窗台拖過去。
他走到窗前,探出頭看了看外面。窗外是一條窄巷,巷子裡堆著幾口破缸,缸里長滿了青苔,一看就是很久沒人動過了。
「這扇窗平時有人開嗎?」他問。
掌柜跟進來,戰戰兢兢地回答:「回大人,這扇窗是朝北的,冬天風大,平時都是關著的。小的也不曉得什麼時候開了。」
狄仁傑沒有追問,轉過身,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。最後,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底下——那裡露出一截繩子頭。
他走過去,彎腰把繩子扯出來。是一根麻繩,不長,大約一臂長短,一端被齊整整地切斷,另一端有些磨損,像是被人用力拽過。
麻繩上有淡淡的油漬,湊近了聞,有一股桐油的氣味。
「桐油。」李元芳接過來聞了聞,「和啞門門軸上用的油是一樣的。」
狄仁傑沒有說話。他接過麻繩,在手裡掂了掂,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:「石磐陀的行李呢?」
掌柜愣了愣,轉身去柜子里翻了一陣,拎出一隻半舊的布包袱。
狄仁傑接過來打開,裡面是幾件換洗的衣服,一個錢袋,一把短刀。他翻了翻衣服,從一件胡袍的夾層里摸出一張紙。
紙已經揉皺了,展開來是一張字條,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:「啞門卯」。
狄仁傑的目光在字條上停留了很久。
「卯時,天剛亮的時候。」他緩緩說,「石磐陀和人約好了,在啞門見面。」
他把字條折好,收入懷中,走出了房間。
院子裡,陽光正好,照得地上的青磚亮堂堂的。
幾個差役蹲在廊下抽菸,見狄仁傑出來,趕緊起身。狄仁傑擺了擺手,示意他們不必多禮。
他站在院子裡,抬頭看了看天。天很藍,雲很白,暖洋洋的風吹過來,帶著一絲花香。可他心裡卻像是壓了一塊冰,冷得發沉。
石磐陀死了。死法和柳崇德一樣,毒源同樣找不到,現場同樣乾淨得像被人打掃過。
可這一次,兇手留下了麻繩。是疏忽?還是故意?
他正想著,忽然聽見院牆外傳來一聲呵斥:「讓開讓開!誰讓你們堵在這兒的?」
那聲音他認得。
片刻之後,坊正趙懷義從院門外擠了進來。他還是那張圓臉,還是一團和氣的模樣,可今天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精明的勁兒。
他快步走到狄仁傑面前,拱手行禮:「狄大人,您怎麼也來了?」
狄仁傑看著他,淡淡道:「趙坊正來得倒快。」
「嘿嘿,出了人命,我這個坊正哪能不來?」趙懷義搓了搓手,壓低聲音,「大人,小的聽說石磐陀死了,死法和柳翁一樣?」
「傳得挺快。」狄仁傑沒有否認。
「可不是嘛,這歸義坊就這麼大,有點風吹草動的,街坊們都知道了。」
趙懷義嘆了口氣,「這下可好,一條巷子出了兩條人命,我這個坊正怕是要挨板子了。」
他說得可憐巴巴的,可狄仁傑看他的眼神,沒有一絲波瀾。
「趙坊正,石磐陀死前,可曾有人來找過他?」
「這……」趙懷義想了想,「小的不清楚。館驛的事不歸小的管,石磐陀也沒跟小的打過招呼。不過,小的倒是聽說,昨天入夜後,有人看見一個瘦高個兒在館驛附近轉悠,像是等人。」
「瘦高個兒?」狄仁傑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「是啊,瘦高個兒,穿著黑衣服,看不清臉。」趙懷義攤了攤手,「小的也是聽街坊說的,不知是真是假。」
狄仁傑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:「多謝趙坊正告知。」
「不敢不敢。」趙懷義連連擺手,「大人有什麼吩咐,只管開口。小的這個坊正別的不行,跑腿打雜還是可以的。」
他說完,又拱了拱手,轉身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步態從容,圓滾滾的背影在陽光下晃來晃去,像個滾動的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