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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生門死劫(七)

  李元芳吸了一口氣:「這扇門,原來是柳崇德私用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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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不。」

  狄仁傑搖了搖頭,「是李定邦私用的。柳崇德接手這座宅子後,繼承了這條密道,也繼承了這個秘密通道的管理權。他既然能通過密道把貨從後巷運出去,自然也能通過這扇門,讓一些不該來的人進來。」

  他沒有再說下去,只是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走出巷口時,他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又看了那扇啞門一眼。陽光下,鐵門上鏽跡斑斑,像一張沉默的、長滿了嘴巴的臉。

  狄仁傑看了幾眼,忽然對喬泰說:「你去找幾個泥瓦匠來,要本地人,嘴巴嚴的。」

  喬泰一愣:「大人要泥瓦匠做什麼?」

  「把這扇門拆了。」狄仁傑說,「我要看看,門後面到底藏著什麼。」

  喬泰愣了愣,沒有多問,轉身去了。

  狄仁傑站在巷口,看著那扇門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進一個精心編織的局裡,但他不怕——因為拆局的唯一辦法,就是先把局翻個底朝天。

  而他狄仁傑,最喜歡翻局了。

  泥瓦匠是午後到的。

  三個本地漢子,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張,乾瘦黑臉,腰間別著一把瓦刀。喬泰已經跟他說好了價錢,不必多問,只管拆門。

  狄仁傑站在巷口,看著老張蹲在啞門前,拿瓦刀敲了敲鐵皮,又摸了摸門框的接縫處。

  老張回頭看了狄仁傑一眼,聲音有點猶豫:「大人,這牆是老牆,硬得很,拆下來怕是要多費些功夫。」

  「不急。」狄仁傑說,「慢慢拆,別把裡面弄壞了。」

  老張應了一聲,招呼兩個幫手,開始動手。瓦刀磕在磚縫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震得牆灰簌簌往下掉。

  李元芳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,走回狄仁傑身邊,壓低聲音道:「大人,拆了這扇門,會不會打草驚蛇?」

  「蛇早就驚了。」狄仁傑的目光落在老張手下的磚牆上,「從柳安逃走那一刻起,這宅子裡的蛇就已經醒了。我只是給它們留個出口。」

  李元芳沒有再問,退到一旁,抱著胳膊看著泥瓦匠幹活。

  牆是舊牆,砌得紮實,但畢竟年頭久了,磚縫裡的灰泥早已酥軟。

  老張三人幹了約莫半個時辰,牆根處便鬆動了。又是一瓦刀下去,牆磚嘩啦啦塌了一片,露出一個洞口。

  洞口不大,方方正正的,裡面黑洞洞的,透出一股霉味。

  老張嚇了一跳,往後縮了縮:「大人,這牆裡頭——是空的。」

  狄仁傑快步上前,蹲下身朝里看。洞口裡是一條窄道,比密道的甬道更窄,只容一人彎腰通過。

  他伸手在洞口摸了摸,摸到一層厚厚灰塵,灰塵底下是磚石,但有幾塊磚的邊緣,有一道很深的劃痕,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拖拽過。

  「元芳,火把。」狄仁傑說。

  李元芳遞過火把。狄仁傑接過,矮身鑽進了洞口。

  甬道不長,大約只走了十來步,便到了一處小小的石室。石室不大,一丈見方,正中放著一隻木箱,箱子已經落了厚厚一層灰。

  狄仁傑用袖子拂了拂,鎖是舊的,鐵鎖已經鏽死。他拿匕首撬了幾下,鎖扣斷裂,箱蓋彈開了。

  箱子裡整整齊齊疊著幾件舊衣,衣服下面壓著一摞紙。

  狄仁傑拿起最上面的一張,是洛陽縣衙的一張舊公文,紙已經發黃,墨跡褪色,但還能辨認出幾個字——「前將軍李定邦……通敵案……抄沒家產……」

  他翻開下一張,是一份名單,上面寫著幾個名字,字跡工整,墨色濃黑。

  排在第一個的,赫然是「柳崇德」。後面跟著幾個名字,有的熟悉,有的陌生。鄭文昭的名字也在上頭,排在第三個。

  狄仁傑的目光在名單上停留了很久。

  他拿起第三張紙,這一張與前面不同——這是一封信,信紙比縣衙公文要薄,紙質細膩,是當時流行的桃花箋。

  信上只寫了一行字:「元康坊,陳氏藥鋪,可買烏頭。」

  信上沒有署名,但那個字跡,他見過。

  在柳崇德的帳冊里,有一頁寫著「烏頭三錢」的帳目,筆跡和這封信上的字,一模一樣。

  狄仁傑把信紙折好,連同那份名單一起收入袖中。

  他又翻了翻箱子裡的其他東西,又找到了一張地契——歸義坊柳宅的地契,但名字寫的是「李定邦」,並非柳崇德。

  也就是說,這座宅子,從來沒有真正姓過柳。

  他退出石室,鑽出洞口時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,對老張說:「把這個洞封上,磚砌緊些,不要讓人看出痕跡。」

  老張點頭應了。

  狄仁傑轉身往回走,剛走了兩步,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喬泰跑得滿頭是汗,衝到他面前,喘著氣說:「大人,不好了!石磐陀死了!」

  狄仁傑腳步一頓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
  「就在剛才。」

  喬泰擦了把汗,「城南館驛的夥計送午飯過去,發現房門從裡面鎖了,推不開,叫了半天沒人應。夥計翻窗進去,看見石磐陀倒在地上,七竅流血,人已經硬了。」

  「死因呢?」

  「仵作的初步判斷是中毒,和柳崇德的死狀一模一樣。」

  狄仁傑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,站著想了很久。夜風吹起他青衫的一角,獵獵作響。

  他身後,啞門的缺口已經被磚石重新封住,泥瓦匠正在往磚縫裡填灰漿,瓦刀敲打在磚石上,發出一聲聲悶響,像有人在暗處敲著一面鼓。

  「走。」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低沉而平穩,「去城南。」

  他邁步往外走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刀刃上。

  曾泰緊跟在他身後,小聲問:「老師,石磐陀也中毒死了……這案子是不是——」

  「是有人在滅口。」

  狄仁傑打斷了他,「鄭文昭欠柳崇德銀子,活得好好的;孟雲卿撞見了趙懷義,也沒事;春梅改了密道的石碣,現在還活著。偏偏石磐陀死了——為什麼?」

  曾泰想了想:「因為他知道得最多?」

  「不對。」狄仁傑搖了搖頭,「因為他知道得最少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兇手殺的不是知道秘密的人,是那些以為自己知道秘密、其實什麼都不知道的人。石磐陀以為自己掌握了什麼把柄,所以他才敢和柳崇德爭執。但他不知道,那個把柄是假的,是用來引他上鉤的餌。」